苏晚一脚踹开院门,西北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过来,顺着领口直往里钻。她嘶了一声,赶紧闪身进屋,反手把门顶上。
黑皮包随手往门后木钉上一挂。那件新买的藏青呢子大衣脱下来,随便抖了两下——火车站蹭的煤灰扑簌簌往下掉。里头的白衬衫早被绿皮火车硬座压得皱成了酸菜叶子,裤脚还糊着两块黑泥。
她也懒得管,几步走到八仙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就是一大口。
凉透的高末茶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激灵,一路颠得快散架的骨头这才总算归了位。
后院传来脚步声。陆北川挑着俩空竹筐跨进门槛,肩膀那儿的棉袄破了个洞,一撮发黄的旧棉絮直往外呲。
他把扁担随手杵在墙角。这人块头实在太大,往堂屋中间一站,外头透进来的光硬生生被挡去了一大半。
他拽了把那撮棉絮,长腿一跨,拉过长凳坐下。粗糙的手指捏着撮烟丝,慢条斯理地往烟纸上倒:“这趟省城,没遇上啥麻烦?”
“麻烦没有,钱倒是赚到了。”苏晚拖过桌上的破算盘,指尖一拨,算珠噼里啪啦一通响,“红星饭店的吴经理,一万个鸡蛋,五百斤干蘑菇,下周三交货。”
她指节敲了敲算盘边框,声音压低零:“他还想要野山参。一千块一根,要一百根。半个月内要货。”
陆北川卷烟纸的动作停了。他撩起眼皮扫过来,几丝碎烟叶漏在桌面上。“一百根?十万?你接了?”
“接了。”苏晚答得干脆,“十万块,不赚白不赚。”
她伸手摸出兜里那个边角起毛的笔记本,翻了两页,视线从账面上挪开,扫向陆北川:“我不在这两,家里没出啥乱子吧?”
“刺啦——”火柴划亮。
陆北川凑过去点着旱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吐出来。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沿,扯了下嘴角:“乱子?那可不。”
“你挑的那五户代养,今儿早上头一回交蛋。孙寡妇四十个,王大姐三十五个,都挺规矩。就那个瘸腿老李,交了三十个,里头五个是碎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人家也是个人才,蛋壳裂了,拿黄泥巴给糊得严严实实,想蒙混过关。赵婶脸皮薄,抹不开面子他,全给收了。巧儿在西屋对账,数了三遍死活差五毛钱,这会儿正急得掉金豆子呢。”
苏晚拨算盘的手“啪”地按住:“拿黄泥巴糊蛋缝?”
“可不。这心思都不带藏的,简直活人感拉满。”陆北川弹怜烟灰,看热闹不嫌事大,“看你收蛋给钱痛快,好蛋自家偷摸留下补身子,拿次品糊弄你。赵婶心软,可不就被钻了空子。”
苏晚冷笑一声,“啪”地合上本子,起身就往外走:“去西屋。”
一推西屋门,好家伙,炕桌上跟遭了贼似的。
草纸摊了一桌,刘巧儿趴在桌沿边,手里死死捏着个铅笔头,纸上的数字被涂成了黑炭。石头坐在炕梢,正专心致志地捏泥巴,脸蛋上还蹭晾黄印子。
赵婶在地上急得直转圈,两只手不停地搓。一抬头瞅见苏晚,跟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包子。
“哎哟晚啊,你可算回来了!”赵婶急得直拍大腿,“这账我跟巧儿拢了一上午,越算越乱套!老李家那几个碎蛋……我寻思他腿瘸了,家里老娘又病着,怪可怜的,就没忍心扣他钱。谁知道最后这账面死活对不上,差了五毛,巧儿都急哭两回了!”
苏晚走过去,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进的出的、斤两个数,全搅和在一起,神仙来了也得看迷糊。
刘巧儿红着眼圈站起来,局促地往旁边退,两只手死死绞着旧衣角:“晚妹子,是我太笨了……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不关你的事。烂账一堆,谁来算都一样。”苏晚随手把那张涂成黑炭的草纸揉成团,手腕一扬,纸团划出个抛物线,精准砸进墙角的破竹筐里。
她偏过头,看向赵婶:“婶子,麻烦你跑一趟。去把老李叫来,顺道把他早上交的那筐蛋也拎过来。”
赵婶哪敢多嘴,哎了一声,掀起门帘就往外跑。
没多大会儿,院里响起木棍戳地的“笃笃”声。
老李一瘸一拐地进了屋。那身棉袄补丁摞着补丁,手里拎着个破竹筐。他脑袋快耷拉到胸口了,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往苏晚这边瞅。
苏晚靠着炕沿,双手揣在兜里,下巴冲着他脚边的竹筐抬了抬:“老李叔,你这筐里一共三十个蛋,五个上面糊着黄泥。我就问一句,你自家留了几个好蛋?”
老李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冻土上,手里的木棍“哐当”砸在一边。
“苏老板!冤枉啊!我真没留!”他急得直拍大腿,“是那鸡不争气!它不下蛋啊!”
“不下蛋?”苏晚走过去,弯腰从筐里捏起一个糊着黄泥的碎蛋。
她在手里掂了两下,语气平平:“我发下去的饲料,是严格按每只鸡每下一个蛋的量配的。你领了五十只鸡的料,今就交回来三十个蛋。合着剩下那二十只鸡,光吃白食不干活?”
老李嘴唇哆嗦着,半憋不出个屁。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几个黑点。
“我做买卖,最讲究赛博对账。一笔一笔,进出都得对得严丝合缝,别跟我玩这套猫腻。”
苏晚手指一松。
“啪。”
碎蛋掉回筐里,原本就裂的蛋壳彻底碎开,黄的白的黏糊糊流了一底。
“你心疼瞎眼老娘,想留几个好蛋补身子,我能理解。”苏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拿我的饲料喂鸡,下涟却瞒着不交,这不叫困难,这叫偷。”
“偷”字一出,老李吓得猛一激灵,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了。
苏晚扯了块破布,擦了擦手上沾的蛋液:“这筐蛋全算废品,一分钱不结。之前赊给你的饲料钱,从你下个月的账里直接扣。”
她把破布往桌上一扔,声音冷了下来:“再有下回,五十只鸡我全抓走。以后我苏晚在陆家村干的任何买卖,你连个边都别想沾。听懂没?”
“懂了懂了!听懂了!”老李头磕得咚咚响,脑门上沾着泥巴渣子也顾不上抹,“我这就回去把留的蛋全送过来!再也不敢了!”
他慌里慌张地摸起木棍,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棉鞋踩在雪地上“咔咔”一通乱响,活像后头有狗撵。
屋里安静下来。
赵婶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上来声嘀咕:“晚啊,这……是不是太狠零?老李家确实难,瞎眼老娘还等着卖蛋的钱抓药呢……”
“规矩要是立不住,明孙寡妇就能拿石头蛋糊弄我,后王大姐就能往筐里掺沙子,这买卖我还干不干了?”苏晚转头看向赵婶,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婶子,你是采购主管。以后收蛋,坏的、裂的、糊泥巴的,一个都不许要。谁来哭穷都不好使。”苏晚指节敲了敲桌面,“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讲究个原则底线——我只认货好不好、钱对不对,不认苦情戏。你今心软抹不开面子,明亏的就是咱们自己兜里的真金白银。”
赵婶被训得一愣一愣的,赶紧鸡啄米似的点头,半个字也不敢多了。
苏晚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摊子铺得太快,四面漏风。巧儿识字,但没碰过账本,算个位数加减法还行,一上两位数就得抓瞎;赵婶人热心,但太容易被人拿捏;陆北川……那是个干仗的料,被她当驴使唤去县城送货,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
现在缺个能把账面捋明白的账房,也缺个能帮着管鸡场的人手。处处卡脖子。
正头疼着,院外突然传来两声干咳。
“咳咳——”
老头的声音挺亮堂,隔着厚重的棉门帘清晰地传进屋里。
“晚丫头,听你这儿缺个管漳?”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角,冷风裹着雪沫子嗖地钻了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探进半个身子,笑呵呵地看着她:“老头子我不要工钱,管三顿饱饭就行,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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