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校”苏晚指节叩了叩搪瓷缸沿,缸身掉漆的地方磨得发亮。她抬眼看向陆北川,“去省城进良种,这借口周卫国挑不出毛病。明一早,把戏唱足。”
陆北川拉开抽屉,手拨开里头压着的几张布票粮票,没多拿,抓了两沓十块面额的大团结塞进军绿色帆布包。动作间带出来半块上次剩的粗粮饼,他随手塞回抽屉角:“钱带足,县城要打点的地方多。”
刚擦亮,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桌上半张记榨直打转。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赵婶手里攥着半截纳了一半的鞋底,大嗓门越过矮墙飙进来:“晚妹子!真要去省城啊?那大地方的鸡苗还能比咱县里的多下俩蛋?”
苏晚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碎花包袱跨出门槛。水蓝衬衫外头套着那件托胡爷从省城捎来的黑呢子大衣,头发拿桃木簪挽得齐整。
她特意站在台阶上,音量拔高,保准左右几户人家听得真切:“赵婶你可别不信,李局长都拍板了。咱这全县头一份个体户典型,总得做出个样子。省农科院的良种鸡,下蛋多还不闹鸡瘟。我跟北川去跑一趟,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果苗。快的话三五回,慢的话十半个月也不一定。”
陆北川肩上扛着个半旧的军绿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刘巧儿给缝的粗布围巾。他反手锁上院门,铜锁咔哒落扣,钥匙揣进贴身的衣兜。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去县城的长途班车正突突喷着黑烟,售票员扒着车门扯着嗓子喊人。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门刚“哐当”关上,苏晚余光扫到路边草垛子后头,有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缩着脖子往这边瞅,棉帽耳挡遮了半张脸。
“左后方草垛,狗皮帽子。”她声音压在嗓子眼,嘴唇没怎么动。
“特调组的外围。”陆北川闭着眼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不用管。让他看,看仔细了才好回去交差。”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钟头,颠得人屁股发麻,总算停在县城汽车站。
两人下车没耽搁,直奔县工商局。李局长办公室里暖气管滋滋冒热气。苏晚把写好的鸡场扩建、引进良种计划书往桌上一放,张嘴全是提产量、争典型、给县里长脸的漂亮话。李局长听得直点头,大笔一挥,开了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末了还塞给她一张写着省农科院联系蓉址的便签。
出了工商局,两人转头扎进县供销社。称了两包槽子糕,拎了两瓶西凤酒,网兜勒得手指发僵。
“后头跟了两个。”陆北川拎着网兜走在苏晚外侧,挡住街角刮来的冷风,声音压得极低,“穿蓝工装那个,从工商局门口就缀上了。推自行车那个,是汽车站接的头。”
“去火车站。”苏晚脚下没停。
火车站售票大厅挤得转不开身。汗酸味、旱烟味、门口煮茶叶蛋的味道混在一块,呛得人嗓子发紧。苏晚挤到窗口,把介绍信和钱递进去,声音脆亮:“同志,买两张今晚去哈尔滨的硬座。”
售票员核对了公章,啪啪盖完戳,递出两张硬纸板车票。苏晚接过来,故意抬着手理了理鬓角,车票在手里晃了晃。
柱子后头推自行车的男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张票,转身快步往外走,自行车差点蹭着路人都没顾上。
“鱼咬钩了。”苏晚把车票塞进大衣内袋。指腹碰着里头揣的匕首柄,凉丝丝的。
色彻底暗下来。县城街道上的路灯昏黄,光打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滑溜溜的。两人没进候车室,拐进火车站后头的黑巷子。巷子尽头停着辆拉煤的拖拉机,车斗里黑黢黢的煤渣堆得冒尖。
陆北川甩给司机半包大前门,烟盒里还剩半盒:“师傅,去黑山屯方向,顺路捎一段,车钱照给。”
司机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笑得满脸褶子:“上车!不过我这车不到村里,岔路口就得下啊。”
“校”
拖拉机突突突开出县城。冷风夹着煤灰直往脸上扑,吹得人睁不开眼。开出去十来里地,前头是个大下坡。坡陡,车速慢得跟牛车似的。旁边是密匝匝的防风林,黑得像堵墙。
“跳。”陆北川声音刚落,苏晚单手撑着车斗边缘,借着车身颠簸的劲头一纵身。整个人稳稳落进路边枯草丛里,顺势滚了两圈卸力,半点儿声响都没出。陆北川紧随其后落地,脚步轻得像猫。
拖拉机轰鸣着越开越远。司机哼着二人转,半分没察觉车斗里少了俩人。
“走水路。”苏晚吐掉嘴里沾的煤渣,辨了辨方向,钻进防风林。
两人专挑没人走的野道钻。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个时,黑山屯后山的野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苏晚挽起裤腿踩进水里,寒气顺着脚脖子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牙没吭声,闷头往前趟。陆北川跟在后面,折了根松枝,每走一段就回头扫两下,把溪边石头上溅的水渍扫干净,连个湿印子都不留。
趟水,过乱石滩,穿密林。
凌晨两点,两人摸到西坡断崖。
风停了。空压着厚厚的阴云,连颗星子都看不见。石缝入口的枯藤完好无损,陆北川之前设下的三道防线半分没被动过。
拨开枯藤钻进石室,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晚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棉裤腿湿了半截,冻得硬邦邦贴在腿上,像裹了块冰。
“换衣服。”陆北川拉开蛇皮袋,摸出两套干爽的粗布衣裳扔过去,自己背过身先解湿衣扣。
苏晚脱下湿衣拧干水,换上干爽棉袄。手摸向腰间匕首,反手握紧。
“云层厚,雷光透不出去。”陆北川把开山斧别在后腰,走到她面前。
苏晚伸出左手。掌心的金紫色印记跳得厉害,烫得人皮疼,像攥了块烧红的炭。陆北川的大手覆上来,掌心相贴。
两团烫意撞在一块。电流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麻得人牙根发酸。苏晚死咬着后槽牙,没漏出半点儿声音。陆北川空着的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缠在一处,硬生生扛过那阵窜着疼的麻意。
石室里亮起刺目的金紫雷光。
光芒被厚重的岩壁死死锁住。几缕极淡的紫气顺着石缝溢出,转头就被浓重的夜色吞得干净。空间扭曲的失重感压下来,脚底下一空。
双脚再次踩上实地,冷风裹着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苏晚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没有泥土味,也没有松木香。
全是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苏晚睁开眼。
老鸦山废村的方向,火光冲。赤红的烈焰舔舐着夜空,把半边映得惨红。风里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隔着老远都能扎进耳朵里。
“出事了。”苏晚嗓音发紧,拔出匕首。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陆北川抽出开山斧,大拇指抹过斧龋那双眼比周围的夜色还沉。
“韩烈的人,还是容宸的狗?”苏晚盯着那片火海,脚尖已经转向村口方向。
“管他是谁。”陆北川大步迈出,顺势把苏晚挡在身后,斧刃斜指地面,“杀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凌乱的马蹄印,直奔火光最盛的据点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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