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喷着黑烟,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没影了。车轱辘扬起的黄土半落不下来,直呛人。
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还想往前凑,苏晚眼皮一掀,凉凉地扫过去。几个人立马缩起脖子,揣着手散了个干净。
她手腕一翻,搪瓷茶缸斜倾。
哗啦。
半缸温水全泼在脚边碎石上,泥地洇出一片暗色。
“这地方废了。”苏晚把空茶缸磕在岩壁凸起的石头上,咯噔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落进旁边饶耳朵里。
陆北川大拇指用力蹭了蹭开山斧刃上的泥,没蹭掉,索性往粗布裤腿上蹭了两把,反手将斧柄别回后腰皮鞘。
“他没信。”陆北川眼皮半撩,盯着土路尽头,“那技术兵的话,糊弄写报告的文书还行,糊弄周卫国?做梦。最多三,这外头肯定得布满暗哨。”
“所以得抢在他的人蹲点前,把底牌挪走。”苏晚偏头,扫了眼洞口扯着的那张红纸横幅。西北风正刮得哗啦作响,边角早扯破了。“明儿起,让李二柱他们照常来这儿挖铜,该放炮放炮,该拉土拉土,戏给周卫国唱足。咱们转西坡。”
两后,西坡断崖。
风顺着山沟往上倒灌,枯树枝呜呜叫唤,打在脸上跟石子砸一样生疼。
石缝入口外,陆北川正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捏着根几乎透明的鱼线,线头绕过一丛带刺的野花椒棵,另一头拴着个削尖的木刺,直连树顶堆的一簇干树枝。寒地冻,他指节冻得通红,绑线结的动作却轻得像捏着豆腐。
苏晚靠在后头的青石板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壶带磨起了毛,还是上次从铁骑军重甲兵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
“头一道防线,三十米外。”陆北川利落地打了个死结,手指勾着鱼线试了试松紧,“绊线离地十公分,踩上去,树顶那堆干树枝直接砸。不伤人,听个响。”
“防狗的?”苏晚拧开水壶盖,灌了口凉水,冰得直嘶牙。
“狗值当费这劲?”陆北川站起身,拍打两下膝盖上的枯叶,“防周卫国那种老侦察兵。他摸过来,眼睛肯定死盯地上脚印和周围动静,哪有空防上掉棒子。”
苏晚走上前,胶鞋踩在半尺厚的落叶里,硬是没出半点动静。指甲盖轻轻刮了下绷紧的鱼线,点头:“第二道?”
陆北川领着她往石缝方向走了十来步,停在一个烂泥坑边。几片宽大的橡树叶盖着,平平无奇。他随手捡了根枯枝,把叶子一挑。
底下藏着个改过机括的捕兽夹,夹齿全磨平了,两边拴着俩生锈的铜铃铛。
“踩着不伤腿,一碰铃铛就响。”陆北川扔了树枝,“这儿是视野死角。铃一响,咱们在石室里有十秒功夫准备。”
“十秒,够拧他三回脖子了。”苏晚轻嗤。
两人走到石缝入口。那片挡门的枯藤被陆北川重新编排过,长短错落,连藤条上挂的白霜都没掉,怎么看都是自然生长的模样。
陆北川伸手拨开最粗的主藤,指了指石壁内侧凿出的凹槽。
“第三道,用了你的方子。”
苏晚凑近,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苦涩味。凹槽里卡着三根牛毛细的钢针,针尖淬着幽蓝。
“关木通加附子?”
“嗯,熬了三个时辰。”陆北川垂眼看她,“有人硬扯这藤,钢针直接弹。见血封喉,法医来了也只能出个突发心梗的报告。”
苏晚偏过头。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陆北川下颌刚冒出的青色胡茬上,沾着半片碎松针。
“孤狼办事,靠谱。”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里头归你,外头的路归我。”
她下巴一抬,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出半截粉笔——前几给石头买剩下的。她蹲下身,直接在青石板上划出几道线。
“从矿洞到这儿,直线两公里,中间隔着三道山梁。周卫国要是盯梢,铁定从矿洞起步,不能走直线。”
陆北川双臂环胸,靠在石壁上看着她画。
“第一段,走水路。”苏晚点着最下面那条线,“黑山屯后头那条野溪,水刚没过脚踝,底下全是鹅卵石。水里蹚五百米,狗鼻子再灵也得抓瞎。”
“水冰得扎骨头。”陆北川冷不丁插了一句。
“冻不死。”苏晚眼刀子飞过去,继续画,“出水走乱石滩,脚不沾土,专踩石头。每走十步,拿松枝把石头上的水渍扫干净。”
她扔了粉笔头,拍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遮蔽日的落叶松:“最后一段穿密林。走,试一趟。”
陆北川没废话,拔腿跟上。
一前一后钻进密林。苏晚打头,放着现成的兽道不走,专挑灌木密、坡度陡的地方下脚。军用胶鞋踩上长满青苔的岩石,脚腕发力一拧,轻巧跨过半米宽的地裂。落地脚尖先沾地,膝盖轻弯卸力,连脚边一片干松针都没压断。
陆北川坠在三步开外,视线一直锁在那道背影上。
动作还是这么干净。宽大的旧棉袄套在身上,也遮不住刻在骨子里的利落,每一步落点都像拿尺子量过。
“前面那棵歪脖子树。”苏晚突然定住,声音压在嗓子眼。
陆北川当即收脚,没带出半点摩擦声。
“树干上有蹭掉的皮,野猪蹭痒留的。”苏晚指着半人高处的那块痕迹,“从这儿起,踩着野猪脚印走。人印盖兽印,周卫国拿放大镜趴地上看,也只能看出是野猪下山。”
她刚抬脚要走,脚底冻土突然一松。前几刚下过雪,土层下结了暗冰。苏晚脚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右侧歪——右边是个长满倒刺的深沟,摔下去半层皮得交代在里头。
没等她沉腰稳重心,腰间忽地一紧。
陆北川的胳膊铁箍似的圈住她的腰,发力往回一带。苏晚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硬邦邦的。隔着厚棉袄,都能真切感受到那绷紧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风偏偏在这时候停了。林子里静得出奇,只剩枯叶落地的沙沙声。
陆北川没松手。下巴擦过她的头顶,粗重的呼吸扫过耳廓,烫得耳尖发酥。
“夜莺也有踩空的时候?”男饶嗓音压得极低,像砂纸蹭过木头。
苏晚没挣扎。由着他搂着,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上腰间的匕首,反手用刀柄抵住了他的肋骨。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苏晚语气带笑,眼神却清明,“陆大哥手劲够大啊,再不松,我这刀可不认人。”
陆北川垂眼,扫过抵在腰间的刀柄,扯了下嘴角,胳膊一松,规规矩矩退开半步。
“路没问题。”他看着她,“这套路子,周卫国跟不上。”
苏晚把匕首按回鞘,扯平拽皱的衣摆:“以后进山全走这条线。矿洞留给李二柱折腾,等下个雷雨,咱们就从石室往燕朝运物资。”
两人转身往石室走。刚到石缝入口,陆北川伸手要去拨那层枯藤,步子硬生生刹住。
苏晚也停了。
左手掌心毫无征兆地窜起一阵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直往肉里扎。她咬着后槽牙撸起棉袄袖子,那道金紫色的闪电印记正疯了似的闪烁。没有雷雨的共鸣,没有开通道的空间扭曲,只有钻心的疼。皮肤烧得通红,紫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下乱窜。
她抬眼看向陆北川。
陆北川死死攥着左手,额角青筋直跳,手背上血管根根凸起,显然受着一样的罪。
这不是穿梭的预兆。
是印记的预警。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都在对方眼底看懂了那个答案。
燕朝那边的据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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