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被拽回原位,严严实实挡住石缝。陆北川军靴一蹚,浮雪盖住脚印,连个泥星子都没留。擦黑,两人顺着野道摸下山。
接下来的五,苏晚没闲着。
李二柱和王铁牛被她打发进了废矿洞,是要“清碎石扩开采面”。俩实诚伙子抡起铁锹干得热火朝。原先留过痕迹的岩壁,硬生生被铲得坑坑洼洼,找不出一块平整茬口。
转头,半斤红糖塞进赵婶手里。苏晚靠在灶台边,低声嘀咕了半宿。
第二一早,大槐树下就热闹了。赵婶搬个板凳纳鞋底,针尖往头发上蹭两下,亮开嗓门:“哎,听了没?晚妹子那收购站出息了!省军区的大领导要来视察!县里李局长立的典型,连军区都惊动了,明就到!”
消息长了腿,半功夫,连陆老太家下蛋的母鸡都知道军区要来人。
到了正日子。
刚亮,西北风卷着黄土直往脖领子里灌。
废矿洞口,两棵歪脖子老榆树中间扯了根粗麻绳。两米长的大红纸迎风哗啦啦响,上面是村里学老师写的黑墨大字:热烈欢迎省军区特调组领导莅临陆家村指导工作!
红彤彤的一片,隔着半里地都扎眼。
洞口空地早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李二柱和王铁牛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手里死死攥着苏晚让糊的红纸花,杵在最前头,像两尊迎宾的门神。
苏晚站在风口。收腰黑呢子大衣,里头露出水蓝的确良衬衫领,头发拿桃木簪挽着。手里捧着个印“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热气往上冒。这做派,活脱脱等着上台领奖的劳模。
陆北川靠在旁边的岩壁上,手里拎着开山斧。破布一下下擦着斧刃,铁器反着冷光。周围两米内,硬是没人敢凑近。
九点整。
一辆白底红字军牌的吉普车喷着黑烟颠簸而来。车轱辘碾过冻土,吱呀一声停稳。
车门砰地推开。周卫国跳下车,军大衣领子竖着,脸比锅底还黑。大老远,他就瞧见那张招摇的红纸了。
副驾驶下来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兵,背着个死沉的军绿铁皮箱,面板上全是旋钮。手里攥着根带线圈的金属探头,冻得直吸溜鼻子。
“欢迎领导!”李二柱憋足了劲吼了一嗓子,手里的纸花摇得哗哗作响。
村民跟着起哄,嗡文议论声全往周卫国耳朵里钻。
苏晚端着茶缸迎上前,笑意盈盈:“周同志,大冷跑这一趟,受累了。喝口热水暖暖?洞里碎石我让人全清了,保准不硌脚。”
周卫国没接茶缸。视线扫过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最后定在陆北川身上。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苏晚同志,阵仗挺大啊。”
“那可不。”苏晚接得顺溜,“陆家村穷了几辈子,头一回有省军区领导来看咱们个体户,多大的脸面!本来还想去县里请个秧歌队扭两段,怕耽误你办正事,没敢请。”
周卫国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查敌特信号,硬生生被搞成表彰大会。这事儿要是传回军区,他这脸往哪搁?
“办正事。”他懒得废话,冲技术兵抬下巴,“开设备。”
陈赶紧把铁皮箱放地上,僵硬的手指拨开锁扣。咔哒。半米长的线拉出,接上探头。面板红灯亮起,发出细弱的嗡嗡声。
“进洞。”周卫国打头。
苏晚端着茶缸跟上。陆北川拎着斧子走在最后。
李二柱刚想凑热闹,陆北川眼风一扫。他脚跟立马钉死,转身张开胳膊拦人:“哎哎哎,领导办公,都别往前挤!”
洞里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柱在岩壁上乱晃。水滴砸在泥洼里,啪嗒,啪嗒。
苏晚走得慢,皮鞋踩着碎石,咯吱作响。
“周同志,这破洞里除了石头就是烂泥。你们这高科技,真能把敌特揪出来?”她语气闲散,像在唠家常。
“有没有,仪器了算。”周卫国步子放慢,手电光寸寸扫过岩壁。
陈举着探头贴墙走,箱子里沙沙响,指针偶尔跳动一下。
到邻一个拐角。原先钉遮光帘的位置,如今坑坑洼洼,满是新凿的石茬。
周卫国停下,手电光打过去。手指蹭了一把石粉:“刚动过土?”
“前几李二柱推车,撞塌了一块。”苏晚答得随意,“挡路,我让他拿镐头刨了。刨块石头也犯法?”
周卫国没搭理她,冲陈扬下巴:“重点扫这儿。”
探头上上下下走了三遍。沙沙声依旧,指针稳停在安全区。
周卫国没吭声,继续往里走。
“你们每在这待多久?”他边走边问。
“看运气。”苏晚应对自如,“运气好,半装满一车废铜。运气差,敲一全是烂石头。周同志要是对挖矿感兴趣,改给你备把铁镐,体验体验?”
周卫国冷哼一声。
暗河边。水流冲刷河床,轰隆作响。
这儿是开通道的中心点。
陈刚把探头凑近岩壁,铁皮箱爆出“滴滴滴”的尖叫!
红灯狂闪,指针啪地打到底。
周卫国手一抬,直接按在腰侧枪套上。他转过身,盯死苏晚:“苏晚同志!解释解释!”
苏晚没躲没闪。端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我一个村妇,哪懂高科技。”她看向陈,“陈同志,这滴滴响是啥意思?石头成精了?”
陈盯着表盘,蹲下身摸出铁锤,敲下一块碎石,凑在光底下看。
“是不是高频电磁脉冲残留?”周卫国催问。
“不是,周队。”陈推了推眼镜,“然磁场干扰。你看这岩壁上的暗红纹路,伴生铜矿脉,含铁量高。加上地下水切割,成了然导电层。探头靠近高浓度金属矿就会响,是杂音。”
周卫国按枪的手僵住。
“确定?”他咬着牙,“省台捕捉到的可是能瘫痪通讯的强脉冲!这点杂音能有那么大动静?”
“周队,监测站离这儿好几公里呢。”陈合上记录本,“然金属矿脉,雷雨容易引雷。雷电劈中矿脉,顺着水网一传,爆出来的电磁场确实能达到脉冲级别。白了,这就是个然避雷针。没见着人工仪器残留,也没有敌特活动特征。”
洞里静下来。只剩水声哗啦。
陆北川抬手。
开山斧带着风声劈出。
咔嚓!
斧刃狠狠剁进岩壁,火星四溅,碎石滚落。
周卫国本能后退,手再次摸向枪套。
陆北川单手攥着斧柄,往外一拔。
他看向周卫国,嗓音粗粝:“周同志,问一句。老爷打雷劈石头,这事归不归特调组管?”
周卫国盯着那块豁口的岩石,脸色铁青,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苏晚叹了口气。茶缸一倾,剩的半缸水泼在碎石上,洇出一片湿痕。
“周同志,我这买卖,县里挂了号的典型。”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周卫国跟前,“你带人扛着仪器来查,全村都在外头看着。传出去我通敌,生意还做不做了?今这事,总得给个法。”
周卫国盯着她:“要什么法?”
“西坡温泉鸡场,明挂牌。”苏晚下巴微抬,“既然查清了,不如赏个脸,去给鸡场剪个彩?有特调组领导站台,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周卫国腮帮子上的肌肉直跳。
省军区特调组军官,给村里的养鸡场剪彩?真敢开这个口。
“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他扔下一句,转身往外走。军靴踩得碎石乱飞。
陈手忙脚乱地卷好探头,拎着铁皮箱一路跑跟上。
苏晚和陆北川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出了矿洞,风更大了。
村民见周卫国脸色不善,赶紧往两边让道,大气不敢出。
周卫国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动作一停。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苏晚,钉在陆北川身上。
陆北川单手拎着斧子,站得松散。宽肩撑着单褂,那股子压饶劲儿,一点没收。
“陆同志。”周卫国声音盖过风声,“这反应速度,这下盘功夫,不像普通猎户。当过兵?”
陆北川大拇指蹭掉斧刃上的泥,抬眼对视。
“没。”他声音平淡,“山里长大的,跟豺狼虎豹打交道。不警觉点,早连骨头渣都没了。”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走。”
他钻进车。车门砰地甩上。吉普车喷着黑烟,顺着土路颠簸着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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