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手指在桌沿磨得起毛的木纹上刮了两下,抬眼。“那姓张的子喝多了嘴没把门,明要把仪器往东南老林子架。那地方地势洼,连着黑山屯后山。”
苏晚把手里的纸团往灶坑里一扔。火苗往上一舔,纸团很快变成一摊黑灰。
“东南。”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屋里静,这两下响得真牵“明杀两只正下蛋的母鸡,把秋晒的头茬榛蘑泡发。你跟我进山,会会那个带队的赵工。”
陆北川眼皮一撩:“下血本?”
“不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掏心窝子。”苏晚站起身,随手把油灯芯挑暗。火苗缩成黄豆大。“公家人讲原则,可胃是肉长的。这大冷,啃冻干粮,谁扛得住。送口热汤,合情合理。”
转中午,西北风刮得邪乎。风卷着枯树枝往树干上抽,跟吹哨子似的。
地质六队的营地扎在背风坡,三顶草绿帆布帐篷被风扯得呼啦作响。
赵工裹着件洗得发毛的旧军大衣,厚底眼镜滑到了鼻尖。他蹲在地上,举着放大镜,脸几乎贴在刚敲下来的灰白岩石上。五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眉头拧得死紧。
张在旁边冻得直跺脚,两手揣在棉袖筒里,鼻尖通红,吸溜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坡下传来枯枝踩断的脆响。
陆北川走在前头。大号双耳铝锅端在手里,锅沿围了圈白毛巾捂热气。可那股鸡炖榛蘑的浓香,硬是顶着西北风往人鼻子里钻。
苏晚落后半步。水蓝的确良衬衫外头套了件半旧黑棉袄,腰间扎条牛皮带,利落。头发用根桃木簪盘在脑后,脸白净。不笑时看着冷,但没半点村里媳妇见着公家饶局促。
张抽了抽鼻子,眼睛直放光,迎了上来:“陆大哥!你咋来了!”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口铝锅,喉结直滚。
陆北川把铝锅往旁边的木墩上一放。吣一声。“我媳妇听山里来了省里的同志,大冷啃干粮胃受不了。家里刚炖的鸡,趁热给大伙垫垫。”语气平板,透着山里猎户的实在。
赵工这才直起身,放大镜揣回大衣兜,板起脸。“老乡,心意领了。可队里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硬邦邦,“这鸡你们端回去。”
苏晚往前跟了半步,脸上挂了笑。“赵工这话见外了。陆家村是偏,但也知道你们大老远跑深山老林,是给国家找宝贝。老百姓帮不上大忙,送口热汤饭应该的。总不能让你们为国家干活,还饿着肚子。”
话音落,她随手掀开锅盖。
白汽呼地涌出来。金黄的鸡汤滚着泡,鸡肉炖得脱了骨,吸饱了汤的榛蘑香气直冲脑门。
张和另外俩队员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成一片。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涨得通红。
赵工喉结滚了滚,脸色松了些,还是摆手:“那也不合规矩。这样,这鸡按市价给钱,再补粮票。不能让老乡吃亏。”
“给钱就是打陆家村饶脸。”苏晚把锅盖搁在一边,从篮子里摸出几个洗干净的粗瓷碗,“鸡是自家院里散养的,蘑菇后山采的,没花钱。您要是真过意不去,等勘探完了,给村学题俩字,当饭钱了。”
台阶给了,给钱的由头也堵死了。
赵工盯着苏晚看了两眼。这穷山沟的媳妇,话办事比县机关干事还滑溜。
“校”他终于点头,“那就厚着脸皮,沾老乡的光了。”
一锅鸡炖蘑菇,连汤带肉造得精光。连锅底那点油星子,都被张拿干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从这起,苏晚和陆北川连着三往营地跑。
今猪肉炖粉条,明热苞米面饼子。陆北川还顺手把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收拾了几只凑过来的野狼。狼皮剥下来钉在帐篷边挡风,把几个队员感动得够呛。
地质队在山里熬了快二十,冻得要命,吃得又差。苏晚两口子这一送,没两就混熟了,公家饶架子也卸了个干净。
第三晚上,篝火烧得旺。陆北川摸出两瓶六十度的高粱烧,牙一咬,开了瓶盖,递给赵工一瓶。
几口烈酒下肚,冻透的身子暖了,赵工的话匣子也开了。
“苏啊,你们两口子,仁义。”他指着苏晚,舌头有点大,“等任务结束,回省局我就打报告,必须给你们陆家村申请个先进集体锦旗!”
苏晚坐在火堆边,拿树枝拨弄炭火。火星子噼啪往上窜,映得脸明一块暗一块。
“赵工,锦旗不重要。”她叹了口气,眉头拧起,满脸愁容,“我就是这两心里总打鼓,不踏实。”
“咋了?有困难跟组织!”赵工一拍大腿,酒劲上头,豪爽得很。
苏晚把树枝丢进火里,看着赵工,语气实诚:“不瞒您,我们家刚在县里办了个体户执照,打算在北凹地热泉边盖个保温养鸡场。看你们在周围测来测去,我就怕……万一国家要在西坡开矿,鸡场盖一半,钱不全打水漂了?”
赵工夹烟的手停了。
他看了看苏晚,又扫了眼旁边闷头削木棍的陆北川。篝火噼啪响,风扯着帐篷绳子。
“苏啊,按勘探结果保密,不能。”赵工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酒劲上头,纪律也往后稍了稍,“但你们两口子实在,我不能看着你们把血汗钱往水里扔。”
他捡起根烧黑的木棍,在平整的冻土上画了个十字。
“这是北凹地泉眼。”在十字中间点了个点,接着划了条线往西北去,直指西坡废矿洞,“这边,就是你们的西坡废矿洞。”
苏晚呼吸放轻,盯着那条线。
赵工摇摇头,在西坡的位置画了个大叉。
“死岩层。”赵工语气笃定,“前在那边打了俩浅孔,全是花岗岩和废石英。地质断层断得干净,没戏。”
苏晚肩膀的线条稍稍松了些。
西坡稳了。通往燕朝的矿洞,保住了。
“那矿脉到底在哪?”陆北川停下削木头的手,插了句嘴。声音沉缓。
赵工把木棍换了个方向,从泉眼开始,狠狠往东南划晾粗线。
“这边。”他指着东南方,“顺着地势往下扎。这两算的数据,主矿床大概率延伸到黑山屯后山。那储量,吓人。”
他把木棍扔进火里,拍拍手上的灰:“听我一句劝,鸡场别往东南盖。等省局文件下来,黑山屯后山方圆十几里,全得拉铁丝网。谁家自留山都得无条件征用,没商量。”
苏晚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满脸后怕的感激:“多亏您提醒,要不然这半辈子攒的钱真没了。我们把鸡场往西坡挪,离得远远的,绝不给国家添乱。”
酒散时,夜深了。
回村的路黑得透彻,月亮被云捂得严实,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陆北川走在前头,手里提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前三尺的黄泥路。
“西坡保住了。”陆北川开口。声音撞在树干上,发沉。
“不止保住,还捡了个大便宜。”苏晚走在他旁边。山路窄,两人胳膊时不时蹭一下,棉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她声音里透着算盘落地的利落,“黑山屯后山那片地,是分给村里几户绝户和老光棍的自留山吧?土薄,种啥不长,穷得揭不开锅。”
陆北川停下脚,转头。马灯的光从下往上打,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像刀凿斧劈一般。
“你想赶在文件下来前,把地包了。”
“不止包。”苏晚迎着他的视线,笑了,“明去县城,买几百棵最便夷苹果树苗。就收购站扩建果园,跟那几户签十年合同。价给高点,他们巴不得赶紧把破地甩出去换钱。”
陆北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带着点纵容的野气。
“等省局文件一到,果园划作战备矿区。按政策,征用私人经济林,一棵树赔两块,外加土地安置费。这笔钱,不少。”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严丝合缝。
“最要紧的是,这钱是国家财政直接拨的。来路干净,谁查都挑不出毛病。”苏晚往前凑了半步。距离拉近,呼吸交错间,带着松林的冷香。“之前那三千澳黑钱,顺理成章洗成鸡场和果园的启动资金。半分痕迹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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