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八仙桌旁,脊背挺得笔直。水蓝色的女工衬衫洗得发软,下摆利落扎进黑布裤,旧牛皮带一勒,腰细得惹眼。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她颈侧,下颌线绷着,透着股磨过刀刃般的利落。
“公家来测地,翻来覆去就俩由头。”她指腹在桌角磕了两下,语速干脆,“要么修路建坝,要么地底下埋着值钱东西。北凹地那是大兴安岭伸出来的死胡同,连条赶牛的道都没有,总不能是来修大马路。”
“那就是找矿。”陆北川直起腰,黑粗布短打被肩背肌肉撑得发紧。
“山里老铜矿废了十几年,矿务局连看大门的都撤了,犯不上跑北凹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费功夫。”苏晚抬眼,视线落在陆北川脸上,“衣服上印的什么标?”
“省地质六队的红领章。”陆北川拨弄着凉透的搪瓷缸盖,“三个人,架着俩光面经纬仪,围着温泉边上那块风化白岩敲了快一个钟头。领头的戴个厚底眼镜,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走山路脚都打飘,跟刚长齐毛的鸡崽子似的。”
“公家人办事规矩多,从勘测到打报告,没半个月走不完流程。”苏晚侧过身,衣料蹭着桌沿发出细碎的动静,“咱们鸡场要开,绝对不能跟公家找矿的事撞在一块。你明再进山一趟,摸底。”
“知道怎么弄。”陆北川扯过墙角挂的粗麻绳,抄起桌上的剔骨刀,“咔”一声扎进厚牛皮靴帮子里,“山里风硬,那帮城里来的学生娃熬不住冻。我去打两瓶六十度的高粱烧,给他们送点‘温暖’。”
转过下午三点多,大兴安岭的风刮了起来。
老榆树的黄叶子卷得满飞,抽在断崖边那截旧青砖墙上,噼啪作响。昨夜刚下过暴雨,林子里的黄泥路烂得踩一脚陷半鞋,草窠子里全是烂苔藓的腥味。
陆北川拎着个破布口袋,大步跨过横在道上的枯松树。肩膀上扛着头刚打死的白尾狍子,血顺着刀口往下滴,落在松针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印子。
没走多远,三顶草绿色帆布帐篷扎在老白杨树下。旁边垒着土灶,铝制大军用锅里咕嘟着米粥,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老远。一个穿补丁绿工装的年轻正蹲在水坑边,拿烂毛巾擦经纬仪的三脚架。脸蛋白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断了半根腿,用胶布缠着,冻得鼻尖通红,直往领子里缩脖子。
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年轻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抬头一看,一个快一米九的黑壮大汉扛着血淋淋的野牲口走过来。他吓得嘴直哆嗦:“你、你哪个生产队的?这儿是省局重点作业区!老乡不让随便进!”
陆北川没搭腔,手腕一沉,七十来斤的狍子“咚”地砸在火堆边的木堆上,溅起的黄叶子糊了年轻半身。
“陆家村的猎户,住北边三里地。”他解开粗布褂子两颗扣子,从腰后摸出俩塞着苞米耗绿玻璃瓶,“听见这山头有敲石头的动静,还当是黑山屯来偷猎的熊贩子。走近了才看见帐篷,原来是城里来的同志啊?”
张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还冒热气的狍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在林子里啃了五冷干粮,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是、是省地质六队的!”他咽了口唾沫,“大哥,你这猎打得可真够大。”
“山里风凉,晚上冻骨头。”陆北川掏出短刀,利落割下狍子后腿上一块肥肉,连血带油扔在灶边的铁板上,“山里人没啥好东西,见着城里来干活的同志,总得招待口热的。自家酒坊酿的高粱烧,喝了暖身子。”
烈酒辣味一散,林子里的泥腥味全给压了下去。
半个钟头不到,狍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刷上的酒被火一燎,香得人直咽唾沫。油顺着铁架往下滴,掉进火里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张捧着掉漆的“劳动光荣”搪瓷缸,三口热酒灌下去,脸当场烧得通红。
“好酒!真够劲!”他扯开领口,吃得满嘴油,“陆大哥,你们这破林子真不是人待的!早上霜结得三尺厚,罗盘指针都冻得转不动!”
陆北川盘腿坐在旁边,随手拿根树枝挑着火,手里的尖刀把另一头木棍削得薄如纸片。他脸上透着股庄稼汉的憨劲,话头顺着就接:“山里石头多,你们这些文化人拿个铁棍子到处敲,这活也太遭罪。”
“遭罪?你懂啥!”张舌头都大了,袖子一撸,透着股傲气,“我们六队从哈尔滨跑五百多里地扎进来,那是拿了北京专委会下的军工红头文件!”
“老铜矿早就塌完了,哪还有什么宝贝。”陆北川递过去一块烤得流油的肉。
张一口咬下去,油顺着下巴流。他嗓门大得能惊飞林子里的鸟:“谁看得上那点破铜烂铁!我们找的是战备尖刀料!锑!火字旁加个弟的锑矿!”
陆北川眼皮垂下,捏着树枝的手指稳得很,声音依旧憨憨的:“啥铁石头?能值几块钱?”
“几块钱?把你卖了都换不来半两!”张又灌了口酒,靠在白杨树上扯着嗓子喊,“这东西是造子弹底火、做坦克装甲夹层用的!全世界军工都抢着要!只要我们在北凹地泉眼底下测出矿脉,这二十里山林全得拉上白线!直接划成国家级战略储备矿区!”
陆北川把烧着的树枝往火里推了推:“拉白线干啥?”
“全封!”张醉得眼都快睁不开了,拿搪瓷缸哐哐砸火台,“到时候别你们陆家村想进山挖草药,就是飞过去一只野鸽子,都得让武装保卫队拿枪打下来!什么分田单干搞副业,在国家战略面前,那都不叫事!”
擦黑的时候,陆北川推开家门。墙上的老挂钟正好敲了八下。
苏晚坐在炕桌边,拿钢笔在硬皮账本上划算着数字。乌黑的头发散在后背,衬得脸更白。听见门被风刮得作响,她头都没抬,笔尖落在账页上:“摸清了?”
“省队是拿着红头文件来的。”陆北川把冻得邦硬的夹克脱下,随手扔在旧太师椅上。赶了一个时辰的山路,胸口起伏着,“北凹地泉眼底下,有锑矿,国家级战备矿。”
苏晚手指一停,钢笔尖“刺啦”一声,在纸面上划出个半寸长的破口子。
“军用战备矿。”她抬起头,油灯下的脸透着冷意,“只要报告往上面一递,矿脉一定下来,方圆几十里山全得收归公有,设军事禁区。”
他往前迈了两步,高大的影子压下来,把苏晚罩在里头:“到时候后山矿洞那扇通往燕朝的门,咱们连碰都别想碰。温泉养鸡场的计划,撞铁板上了。”
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的松涛被风卷着,呜呜作响。
苏晚视线在账本上停了两秒,把手里那张划破的草纸揉成一团。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透着股狠劲。
“撞了铁板怎么了,咱们就把这块铁板底下的地,先买下来。”她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公家征地,从来都给安置赔偿款,这笔钱不是数目。”
陆北川看过去:“盯上赔偿款了?”
“不止是钱。”苏晚站起身,话里的算计明晃晃的,“只要在省队把报告打上去之前,咱们拿着全县第一张个体户执照,找赵德贵把温泉周围那几十亩凹地全低价承包下来。等国家一征地,不光得赔咱们上万块的安置费,正好当咱们收购站的合法流水。更重要的是,谈赔偿划边界的时候,咱们能把藏着穿梭门的那片西坡废矿洞,顺理成章当成没用的废坑,从禁区里划出去!”
陆北川视线沉下来,伸手按住苏晚拍在桌上的那张纸,喉间滚出一声笑:“名利双收,还能把矿上和军方的视线往东引。你这胆子是真不。”
苏晚往前凑了凑。两人离得极近,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屋外带进来的松针味,撞了过来。
“现在还差一件事——”苏晚看着他,“我们得知道,他们明把测量架,往哪个山头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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