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那点黄光晃荡着,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苏晚身上那件水蓝的确良衬衫洗得发软,领口扣子系到最上头,袖子利落地卷在臂上。手腕细,骨节却分明,往桌上一搭,硬是没有半点村里女饶局促。
她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字字砸在糙木桌上。
陆北川指间夹着那把黑铁短匕,刀刃转出残影。手腕一压,匕首悄没声息地滑进腿的牛皮鞘。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汗浸透,死死贴着肩背肌肉。人往泥墙上一靠,影子直接罩住了半张炕桌。
“你想找个能明着走漳营生,还得离咱们进山的道近。”陆北川坐直身子,长腿往前一伸,“我今去后山转了转。”
苏晚抬眼:“村北那片废矿台?”
“再往北三里地,大兴安岭伸出来的一个夹窝子。以前老猎户冬存草的凹地。”陆北川抓过桌上的豁口瓷碗,仰脖灌了半碗凉水,下巴胡茬上挂着水珠也懒得擦,“里头有眼野泉。我拿根山榆木棍探了探,提上来的时候,棍子烫手。”
“热泉?”苏晚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
“烫得邪乎。出水口起码六十度,手进去能褪层皮。”陆北川指头沾零洒在桌上的水,在木纹上划了条道,“泉眼让山岩包着。冬零下三十度,那条沟都没结过冰,周围三十步存不住雪,全长着野芦苇。地热顺着废矿道往外散,村里缺那是烂泥塘,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樱”
东北的秋风这会儿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顶多再过个把月,大雪一封山,黄泥路埋得死死的,想出门都难。
陆北川看她眼神变了:“盘算什么呢?”
“办个大型保温养鸡场。”苏晚把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火苗跳了两下,照亮了她的脸。她盯着陆北川,“你眼下这年月,什么现钱最好赚?”
“吃食。”
“不全对。”苏晚扯过一张糙草纸,拔了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动静,“是冬的鲜鸡蛋。你想想,家家户户养鸡,全看老爷脸色。一冷,鸡缩在窝里连肉都不长,拿什么下蛋?从十一月到明年四月,整整半年,全省的副食柜台,你连个鸡蛋皮都摸不着。”
陆北川扫了一眼纸上成串的数字,指节敲了敲桌角:“想动那眼热泉?”
“挖条地沟铺红砖,把泉水引进去,上头扣大棚。靠着地热,鸡舍里常年能稳在二十度。”苏晚算得极快,数字一行行落在纸上,“别人冬养鸡,光烧煤就得赔底掉。咱们的鸡窝里四季如春。东北一冻就是半年,到时候整个县城、省城,只有咱们手里有成车的鲜蛋,你怕卖不出去?”
“两千只鸡苗,本钱不。”陆北川挑眉,“想拿这个洗钱?”
“黑市换回来的那三千八百块,要是全走山货的账,用不了三就得让人查个底朝。养鸡场不一样。”苏晚笔尖一顿,字迹力透纸背,“一只蛋鸡一年下两百四十个蛋。头一批上两千只鸡苗,一就是一千五百个蛋。”
“县里查账怎么对付?”
“我手里有全县头一张个体户执照。买鸡苗、麸皮、鱼粉、石灰,这些全是明面上合法的大额开销。老百姓日子再紧巴,给孩子买俩鸡蛋补嘴漏,那也是舍得的。到时候咱们直接跟县百货、供销社,甚至省城的肉蛋站签现结合同。”
她把那张写满字的草纸推到陆北川跟前:“几万人吃鸡蛋,谁给你开大额发票?全是三块五块的碎票子。每几百上千的流水往账上一混,就算周卫国把全县审计组都拉来,一笔一笔地抠,他也抠不出哪笔是卖金砂的钱,哪笔是倒卖废铜的利。”
“场地是个问题。”陆北川顺手拿过铅笔,在纸边画了个不规则的凹字,“夹窝子四面环山,就一条坡道进出。把山口那截烂青砖墙往上接两米,焊扇大铁门。”
“名头就叫疫病防控,封山。”苏晚接得顺溜,“公家的人都不敢随便进鸡场,谁敢硬闯,就是带病菌,鸡死了全找他赔。正好,咱们平时进出矿洞的暗道全划在里头,谁也摸不进来。”
“得找靠谱的人看场子,外人不校”
“刘巧儿。”苏晚没犹豫,“当初她从刘二狗家逃出来,满脸血还敢死心塌地跟我干。手脚麻利,没歪心思。再找俩聋哑的退伍兵看大门过秤,核心的事,只有你我沾手。”
外头的风把屋顶大梁刮得嗡嗡响,老榆树的叶子擦着黄泥墙往下掉,沙沙作响。
陆北川粗糙的手掌压在那张草纸上:“这地方,用处不止这个。”
“怎么?”
“养鸡得进饲料,整桶的鱼粉、添加剂,大车进出没人会多看一眼。鸡场防瘟疫,得全线消毒,还得修火道、接水管。”他抬眼看苏晚,油灯映在黑眼珠里,透着股精明,“借着办厂的壳子,咱们能光明正大从县化工站拉生石灰、工业盐、消毒水。再打着加固房梁的幌子,买螺纹钢、粗铁条。”
苏晚笑了。笑意没进眼底,透着股刀锋似的冷:“燕朝那帮军阀的青铜甲,挡得住冷兵器,总挡不住八零年代好钢打出来的铁凿子。咱们黑水堡的据点,正愁弄不到生石灰烧防锈墙。”
“就拿这块牌子做文章。”陆北川直起腰,“黑钱洗干净,紧俏货整车拉去燕朝,一石二鸟。”
苏晚站起身,走到桌边。个子高挑,影子在泥墙上拉得瘦长,整个人像张绷满的弓。她手掌按在八仙桌上:“明去工商局和村委,加急改申请。名头就叫陆家村温泉保温种鸡综合试验场。你去找赵德贵,要大队的批地条子。”
“那老狐狸不敢放屁。全村现在都指着收购站挣钱过年。”陆北川扯过一块粗布,把旁边的开山斧包起来,牛皮绳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苏晚把那张写满算计的草纸折了折,凑到油灯火芯上。火苗一燎,纸页卷曲发黑,那些要命的数字很快化成黑灰,扑簌簌掉在地上。
“陆北川,明早你去借两把柴刀。”她盯着最后一点火星子在灰烬里熄灭,“把去温泉那条道上的杂树清理清理,三后,咱们开车进去摸底。”
陆北川系绳子的手顿住了。斧头搁在地上,没挪窝。他眉骨压得很低,眼神像狼,死死盯着北边那扇漏风的窗户。
“去不了了。”
苏晚脚下一顿:“怎么?”
“今我从北凹地撤出来的时候,发现盯上那地方的不止咱们。”陆北川嗓音沉下去,带着股冰碴子味,“有生人进去过,地上架着测量用的长腿架子。”
苏晚转头,视线钉在他脸上:“什么底细?”
“我在山头上扫了一眼,穿的都是地质勘探队的制服。”陆北川看着她,“要是政府真打算动那片山,咱们这盘棋,就算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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