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手指拨着算盘，啪的一声，木珠归位。她端起桌边掉瓷的搪瓷缸，灌了口凉透的茶水，头都没抬。
“妈，这是公账上的钱。”
陆北川把手里的开山斧往旁边木墩上一撂。斧刃吃进硬木，发出一声闷响。他两步跨进屋，身子一横，挡在装钱的铁盒前面。黑粗布短打被肩背肌肉撑得发紧，领口还挂着几星木屑。
陆老太脸上的笑当场垮了，干咳两声，撇着嘴嚷嚷：“啥公账私账？我是你亲妈！你俩现在赚了大钱，抠几块出来给我买两副党参补补身子，还能要了你们的命？”
“要补药也校”陆北川下巴朝院角那堆得老高的干蘑菇一点，“挑一斤两分工钱。你一挑五十斤，干两，党参钱就出来了。”
陆老太脸皮一耷拉，嗓门直接拔高八度，唾沫星子直往桌沿上飞：“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拿你几块钱，你还让我干苦力？”
苏晚没等她嚎完，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磕。半口茶水晃出来，洇湿了账本边角的蓝墨水。
“陆家村农副产品收购站，认的是工商局盖的红印，不认亲戚情分。”苏晚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巧儿，把铁盒抱进西屋锁柜子里。谁敢上手抢，直接去大队部摇电话报警，就有人抢公家财产。”
刘巧儿早就烦透了这老太太撒泼的德行，一听这话，赶紧把铁盒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就往西屋跑，生怕慢半步被揪住衣角。
陆老太见捞不到钱，又怵陆北川那张活阎王似的脸，只能抓起桌上的空竹篮，一边往门外退一边骂：“忘恩负义的东西！赚俩臭钱就不认亲娘，早晚遭报应！”
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院墙飘远，人早溜没影了。
苏晚扯过桌角的旧抹布，随手抹掉水渍，抬头看向陆北川：“明把大队部后头那废仓库收拾出来。这院子太，施展不开。”
转过刚亮，陆北川一脚踹开废仓库的破木门。
六十年代建的老青砖房，红瓦盖顶，粗木大梁还算硬朗。就是荒得太久，四面漏风，窗户玻璃碎得只剩木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耗子屎和烂草根，门一开，呛饶霉味直往鼻腔里灌。
苏晚穿着件洗得泛旧的水蓝的确良衬衫，下摆利落地扎在黑布裤里。她站在仓库正中，抬头扫了一圈房顶漏光的窟窿，转头冲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安排：
“房顶漏雨的地方，今全用油毡纸糊死。窗户糊两层牛皮纸挡风。地面垫上新黄泥，给我砸平。”
门口站着李二柱、王铁牛，外加村西头的孙寡妇。这几人在村里出了名的手脚麻利、嘴巴严实，赶上农闲，正愁没地方挣钱。
苏晚看着他们：“一八毛工钱，管一顿晌午饭，有荤腥。干得好，月底发奖金。但丑话在前头，谁要是手脚不干净，或者在外头乱嚼舌根，直接结账滚蛋。听懂没？”
李二柱搓着手上的老茧，头点得像捣蒜：“苏老板放心！俺们肯定卖力气，半句闲话没有！”
“赵婶。”苏晚点名。
赵婶赶紧往前凑。她今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印花布褂，头发抿得溜光，连耳后的碎发都用黑发卡别得死死的。
“从今起，你当采购主管，不用在仓库干粗活。”苏晚从兜里掏出一沓齐整的大团结，拍在她手心，“这三百块是收货的备用金。你每跑周边黑山屯、靠山屯几个村子，按咱们定的价收货。每收上来一百斤，给你提一块钱。”
赵婶捧着那沓钱，厚得硌手。她手抖得像筛糠：“晚子，这……这钱也太多了，你就不怕俺拿着跑了？”
陆北川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半块碎青砖。砖头在半空翻了个花，稳稳落回掌心。他语气平淡：“你跑不出这个县。”
赵婶后脖颈一凉，赶紧把钱塞进贴身衣兜，隔着布料死死按住，拍着胸脯打包票：“俺就算把命搭上，也差不了账上半分钱！”
“巧儿。”
刘巧儿快步走过来。这半个月吃得饱睡得香，她脸上那层蜡黄退了个干净，透出点白净血色，粗布衣裳底下也显出些丰腴来。
“你管账，兼着过秤。”苏晚递过去一本崭新的硬皮账本，封皮还散着油墨味，“进出每一笔钱，必须有赵婶开的收货条子和过磅单。三样对不上，我找你算账。”
“哎！我肯定一笔一笔记死，半分错不犯！”刘巧儿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个金元宝，眼睛直放光。
就这么着，收购站的架子彻底搭了起来。
转眼半个月过去。初秋的风带了凉意。仓库外头的空地上，满当当晒着干木耳和榛蘑。风一过，全是山货特有的鲜香土腥味。
这夜里，仓库门窗关得死紧。煤油灯芯挑得极亮，三个饶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刘巧儿坐在三屉桌前，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在空荡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算完了！”刘巧儿抬起头，脸颊憋得通红，“这半个月一共收了三千四百斤货。走胡爷的渠道发去省城，刨去工钱和提成，净赚六百八十块！”
六百八十块。这年月，城里正式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十出头。这数字搁陆家村，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
苏晚靠在椅背上，脸上倒没见多大波动，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钱不能锁在盒子里睡大觉。”她坐直身子，“明去趟县城，淘辆二手大金鹿自行车，给赵婶跑村用。靠两条腿挨个屯转，效率太低。再拿两百块出来，买红砖水泥，把仓库后头塌的那堵墙重新砌死，房梁加固。冬下大雪，别把房顶压塌糟蹋了货。”
刘巧儿赶紧抓起铅笔，在自己缝的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
“剩下的钱留作流动资金。”苏晚看向陆北川，“明你去找趟胡爷，牵个线。我要直接对接县百货公司的采购科。”
陆北川眼皮一撩：“胡爷现在靠咱们的货抽成，吃得满嘴流油。他能乐意把国营渠道让出来？”
“他会乐意的。”苏晚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我让出两成干股，换他手里的渠道。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没道理拒绝。今就到这，散了吧。”
刘巧儿麻溜地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贴身衣兜，打了个招呼先回了家。
夜深了，陆家村静得只剩墙根的蛐蛐剑
两人回了自家院，堂屋门插死。苏晚盘腿坐在炕沿，翻着那本记着核心账目的暗本。陆北川坐在长凳上，拿块粗布一点点蹭着短匕的血槽。刀刃在煤油灯下折出冷光。
“六百八十块，看着挺多。”陆北川停了动作，抬眼看她，嗓音压得极低，“填不上咱们的窟窿。”
苏晚翻账本的手停住。
“上个月从燕朝带回来的一百斤废铜，卖了八百。前你把那十两金砂在黑市出了，换了三千。”陆北川手腕一转，短匕滑回腿外侧的刀鞘，“这三千八百块的来路，靠收购站这个壳子，洗不白。”
苏晚合上暗本，没吭声。
“县审计组是撤了，但周卫国那边还在盯着。”陆北川站起身，走到桌边，“真要有人顺藤摸瓜查流水，发现利润跟开销对不上，金砂和废铜的来源根本交代不了。”
“你得对。”苏晚把暗本塞进炕席底下压实，抬起头，“收购站盘子太，水浅，藏不住真家伙。”
她翻身下炕，走到陆北川跟前。
两人之间不过半米。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服上沾着的松针气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我们得弄个更大的壳。”苏晚直视着他的眼睛，嗓音压在喉咙里，“一个能光明正大走大笔流水，甚至能合法买化工原料、钢材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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