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电话听筒糊着一层经年老油。苏晚拿着它,没急着接话。视线越过窗棂,落在院外那辆沾着黄泥的解放大卡上。
“胡爷,这名额我要了。”她开口,声音平得很,“剩下的您看着安排。”
挂羚话,一转身,陆北川靠在门框边。手里那把短匕在指缝里来回翻着花,刀刃折出冷光,贴着皮肉擦过去,分毫不差。
“去县城?”他手一收,刀没影了。
“明早。”苏晚跨出门槛。正午的日头毒,她抬手挡了下光,冲院外喊,“老吴,货先卸了。车在院里停三,工钱一不落你的。”
老吴正蹲在轮胎边抽烟,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半截烟直接捏折了。
“哎哟我的苏老板!这大太阳晒着,干货捂三非长毛不可!前头审计组刚贴的封条,咱们现在连个正经名头都没,谁敢动这货?”
“三后,我让你拉着全县头一张个体户执照上路。”苏晚没多,转身进院。
老吴张着嘴,半截烟嗒一下掉在鞋面上,半没合上嘴。
第二一早,鸡刚叫头遍。山坳里晨雾还没散,吸口气全是湿泥和松针味。
苏晚换了件洗得发挺的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腰带一勒,利落得很。头发随便挽在脑后。
陆北川早把那辆破偏三轮踹着了。长腿支着地,旧军绿夹克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黑粗布衫,宽肩膀把衣服撑得紧实。
苏晚刚跨进车斗坐稳,陆北川一脚轰下油门。排气管“噗”地吐出一大口黑烟,偏三轮突突突地窜了出去。
出村的土路全是坑。车轮碾过一个半尺深的泥坑,车斗猛地一颠,苏晚没防备,肩膀结结实实撞在陆北川后背上。
硬邦邦的,跟撞了铁板一样,硌得肩窝发麻。
“抓紧。”风把陆北川的声音吹得稀碎。
苏晚没矫情,伸手环过去,一把攥住他那条磨得起毛的旧皮带。
陆北川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吭声,油门轰得更响了。
北风刮得耳朵生疼,两饶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一块。一路再没人话,只有马达声震响。
县工商局的红砖楼外头,这会儿挤了一堆人。
大都是些穿补丁褂子的汉子,一个个揣着手蹲在墙根,交头接耳,就是没人去推那扇玻璃门。
这年月,做买卖叫投机倒把。上面放风搞试点,老百姓心里也犯嘀咕——谁知道是不是钓鱼?前脚拿执照,后脚套牌子游街的事,前两年可没少见。
苏晚没管这些,推开门径直走到柜台前。半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柜台里,办事员王正翻着一张旧报纸,眼皮都不抬:“办啥业务?介绍信先拿出来。”
苏晚把一摞材料直接往玻璃板上一放:“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大厅里的嗡嗡声一下断了。
外头蹲墙根的几个汉子齐刷刷站起来,探头探脑往里瞅。
王把报纸一撂,上下打量苏晚两眼,眉头皱成一团:“个体户?你一个女同志凑这热闹干啥?知道这执照是干嘛的吗?真赔了钱,公家可不给你兜底!”
“我自负盈亏。”苏晚指节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材料都在这。申请人苏晚,经营地址陆家村,范围是山货收购和初加工。”
王翻了两页纸,脸拉得老长。
这阵子来打听执照的,撑死就是修个鞋、补个锅。这女裙好,开口就是收购加工,胃口比大老爷们还野。
“你这范围太宽。”王把材料往回一推,官腔摆得熟练,“山货收购历来是供销社的活。你这等于跟国营单位抢饭碗,这执照我批不了。”
苏晚没拿材料。她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盯着王。
“昨县广播站刚播的中央文件。鼓励待业青年和农村剩余劳动力搞个体经济,搞活城乡物资交流。”她语速不紧不慢,“文件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允许个体户搞农副产品长途贩运和初加工。”
她停了一下。
“你是觉得中央文件管不到县工商局,还是觉得你比县委书记还能定规矩?”
这话太重。王被这顶大帽子砸得脸发白,嘴巴张合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陆北川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看着苏晚在柜台前三言两语把人怼得哑口无言,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这女人,不管换了什么皮囊,找死穴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准。
“吵什么呢?”
里间的门推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王跟见着救星似的,赶紧站起来:“李局!这女同志非要办山货收购的执照,这哪合规矩啊!”
李局长走近,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眼,视线落在苏晚身上。
“你就是陆家村那个苏晚?”他吹了口茶叶沫子,“胡建国跟我提过你。”
“李局长。”苏晚站直身子,收了刚才的锋芒。
“陆家村靠着大山,每年烂在山里的蘑菇木耳成百上千斤。乡亲们守着金饭碗,兜里却掏不出几个子。我办这执照,就是想帮大伙把山货倒腾出去,换点买油盐的活钱。这是实打实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农村经济。”
她看着李局长:“您今批了这张执照,就是全县头一个落实中央政策的表率。以后上面下来检查,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政绩。”
李局长推了推眼镜,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
话是真漂亮。句句踩在政策和政绩的痛点上,软中带硬,让人挑不出毛病。
“材料留下吧。”李局长把文件夹合上,茶缸磕在桌上,“三后来拿证。”
三后。
苏晚从工商局大门走出来,手里多了张薄得透亮的纸。
抬头几个黑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字号栏填得清楚:陆家村农副产品收购站。底下扣着个鲜红的公章。
她拇指蹭了蹭那点还没干透的印泥。
有了这东西,在这八零年代算是拿到了正经护身符。不用挂靠,不用看供销社的脸色,光明正大挣钱。
偏三轮突突突地开回村。
苏晚找了块平整的木板,把执照糊上去,直接钉在院门外那棵老榆树上。
陆家村直接炸了锅。
不管下地的还是做饭的,男女老少全围过来,把老榆树底下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老爷,这可是县里盖的大红章!晚子这算是成正经买卖人了?”
“听是叫什么个体户!以后卖山货,再也不用看镇供销社的臭脸了!”
“这女人是有真本事,前两刚被贴封条,转头就把县里的执照弄回来了!”
人群外圈,村长赵德贵背着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三角眼滴溜溜转。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挤开人群,满脸堆笑进了院子。
院里,苏晚正坐在八仙桌后头,扒拉着算盘盘算重新开业的账目。陆北川在墙角劈柴,开山斧抡得生风,“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墩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
“晚啊,忙着呢?”赵德贵搓着手凑过去,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
苏晚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赵村长有事?”
“这不是看你执照办下来了,叔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嘛!”
赵德贵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讨好地递向陆北川。
陆北川连眼皮都没掀。
“咚”的一声闷响,斧头剁在木墩上,碎木屑直接崩出老远。
赵德贵手一哆嗦,烟掉泥地上了。
他干笑两声,自己弯腰捡起来夹在耳朵后头,这才凑近苏晚,压低嗓门:“晚啊,你看你这买卖越做越大,这院子哪够折腾的?大队部后头有个废仓库,地方宽敞。叔做主租给你当库房,一年你随便给个百八十块意思意思就校”
算盘声停了。
苏晚抬眼看他。
百八十块?大队部后头那破仓库四面漏风,房顶还漏雨,撑死也就值个二十块。这老狐狸是看她拿了执照,闻着味跑来打秋风了。
“赵村长费心了。”苏晚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仓库我可以租。一年三十,一次付清。”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住了:“晚啊,你这价压得也太……”
“三十块。外加一份保结书。”苏晚打断他,身子前倾,“你代表村委签字画押。保证以后陆家村任何人,都不能找借口干扰收购站的买卖。谁来闹事,村委出面平。平不了,我直接扣第二年的租金。”
赵德贵倒抽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哪是租仓库?这是拿三十块钱,把他这个村长当免费看门狗拴上了!
“这……这不合规矩吧?”赵德贵脑门上开始冒汗。
“不合规矩就算了。”苏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拨了拨上头的茶叶沫子,“胡爷在县城边上空院子多得是,大不了我把货全拉县城去。陆家村庙,确实容不下大佛。”
“别别别!”赵德贵一听就急了。
这收购站真要搬走,村里人卖山货又得跑几十里冤枉路,到时候全村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断。
“我签!我这就回去拿大队公章!”他扔下这句话,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苏晚反悔。
陆北川把斧头往旁边一扔,走过来舀了瓢凉水灌进肚里。
“三十块买个清净,值了。”
“阎王好见,鬼难缠。”苏晚放下茶缸,“把他绑在一条船上,以后村里再有红眼病想来找茬,不用我们动手,赵德贵第一个不答应。”
到了黄昏,院里的山货全装了车。
老吴踩着离合,解放卡车轰隆隆开出村口,卷起一路黄土。
苏晚坐在桌前,伸手按了按发酸的后颈。
刚想喘口气,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陆老太挎着个竹篮子,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篮子里垫着干草,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红皮鸡蛋。她今特意换了件没打补丁的蓝布褂,头发梳得溜光,连根碎头发都没支棱。
“儿媳妇啊,忙一累坏了吧?”
陆老太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妈早就看出来你是个能干的!之前那是妈老糊涂,听了旁人挑唆,才了些浑话。现在你连县里的执照都拿下来了,妈这心里,别提多敞亮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她看着陆老太,扯了下嘴角,眼底没半点温度。
陆老太压根没看出来,或者装作没看出来。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
“妈这身子骨差,也干不了什么重活。以后啊,就指望你跟北川孝顺了。”她语气热络得很,“你看你这买卖做得这么大,随便从指缝里漏出点,也够妈买点补药养养身子了。你,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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