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手里的破布停在半空。“年轻军官,带枪。”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大拇指蹭掉斧刃上的一层铁灰。他偏头看苏晚,嗓音沉下去:“冲走私线来的。查个贪腐,犯不上让当兵的带枪越界。”
苏晚拨算盘的手顿住。她站起身,把桌上几把零钱胡乱划拉进铁盒,铁盖子“啪”地扣死。“马胖子倒腾票证,拔出萝卜带出泥,他那个姐夫兜不住。”她看向院外,“县里供销系统要变了。”
赵婶还扒着门框喘粗气,汗顺着脸褶子往下淌,听不懂这俩人打什么哑谜:“管他变不变,马胖子进去了,咱这代收点不就安生了?”
“安生不了。”苏晚拿起桌上的线装账本,翻了两页扔给陆北川,“军方插手,凡是沾着供销社的账,一本都跑不掉。胡爷帮咱们挂靠的,火马上就烧过来。巧儿,收秤!院里的货全拿防雨布盖上!”
刘巧儿脸都白了,慌忙跑去墙角扯那大块的厚帆布。帆布死沉,她手直哆嗦,拽了好几下才扯开,手忙脚乱地往干蘑菇堆上盖。
帆布刚盖严实,村口土路上就响起“突突突”的马达声。两辆偏三轮摩托卷着黄土,一路飙到院门口,刹车捏得刺耳。车斗里跨下来四个穿四个兜制服的人,胳膊底下夹着黑皮公文包,大步流星往院里闯。
村长赵德贵颠颠地跟在后头,跑得直倒气,脸上的笑挤得全是褶子。一进院,他腰板立马挺直了,伸手指着苏晚的鼻子嚷嚷:“陈干事!就是她!这代收点就是苏晚挑的头!”
转过脸,他又冲着墙根排队的老乡挥胳膊:“散了散了!县里查案子,都别在这碍事!”
老乡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后缩,拎着麻袋贴着墙根溜边儿走,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陈干事板着脸,目光在院里的货堆上扫了一圈,最后盯住苏晚。
苏晚今穿了件水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解了颗扣子,粗布裤腿卷着,腰带勒得紧实。她站在八仙桌后头,没迎上去,也没躲,就那么四平八稳地看着来人。
陈干事被她这架势弄得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晃了晃:“县审计组的。镇供销社马大富涉嫌重大违纪,全县供销系统全面清查。你们这代收点挂靠在县联合社名下,账本、收据、过磅单,全拿出来。”
他拉开条凳,一屁股坐下,黑皮包往桌上一拍,震得粗瓷茶碗里的水直晃。
苏晚没急着搭腔,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下巴一抬,看了陆北川一眼。
陆北川敞着褂子,露出结实的胸膛。他走过去,把那本线装账册“啪”地摔在陈干事面前。转过身,他靠在门框上,拎起脚边那把开山斧,拿破布慢条斯理地蹭着斧龋
太阳照在他古铜色的胳膊上,那双眼睛像盯猎物似的,在审计组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陈干事后脖颈子没来由地发凉,赶紧低头翻账本。
账本翻开,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大老粗的手笔。可里头的账目——进出货、单价、总额、过秤人签字,连着付款凭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一分钱的窟窿都找不出来。
陈干事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翻页的手越来越快。
“四收了六百斤干货,流水八百多?”他抬起眼皮,死死盯着苏晚,“你们哪来这么多现金垫资?县里的批文上可没给你们拨启动资金。”
“我自己掏的。”苏晚眼皮都没抬,“批文上写得明白,自负盈亏,每个月上交两成利润。我拿自己的钱垫资收货,卖给县收购站赚个差价,犯了哪条王法?”
陈干事手指在桌上敲得梆梆响,指着账上一行:“这废铜怎么回事?一百斤,八块钱一斤?你们一个农副产品代收点,还倒腾废铜?”
“老乡家里攒的破铜烂铁,顺手收的。”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国家哪条规定,代收点不能收废品?”
赵德贵在旁边听得直跳脚,赶紧凑到陈干事胳膊边拱火:“陈干事,你别听她瞎白话!她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哪来八百多块钱?这钱肯定来路不正!保不齐就是跟马胖子合伙贪的!”
话音刚落,陆北川手里的开山斧猛地往门框上一磕。
“咔嚓”一声,木头茬子崩飞出去,擦着赵德贵的脸皮飞过,留下一道红印。
赵德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捂着脸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没证据的话,赵村长最好咽回肚子里。”苏晚冷冷瞥他一眼,转头看向陈干事,“账本在这,院里的老乡都是人证。你要是觉得钱来路不正,尽管去查。”
陈干事脸色不太好看。来之前打听过,这就是个村妇弄的草台班子,本以为随便诈两句就能诈出东西。谁知道账做得比县供销社还干净,这俩人更是油盐不进。
他硬着头皮做最后试探:“马大富私账上有一笔黑市票证交易。你们这,有没有私下收票证抵钱?”
“只认现钱,不认票。”陆北川开了口,破布在斧刃上刮出刺啦一声,“老乡卖山货,要的是能买油盐的活钱,票证不能当饭吃。”
陈干事彻底没话了。他把账本往前一推,站起身拽了拽制服下摆:“账目前看没问题。但清查期间,代收点暂停营业,等通知。”
完,他夹起公文包,冲身后的人一招手:“走。”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留下一院子黄土。
赵德贵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想溜。
“村长等会。”苏晚叫住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以后带路这种活,少干。万一闪了腰,村里可没人给你报销医药费。”
赵德贵干笑两声,脸僵得像块石头,贴着墙根溜了。
院里静了。排队的老乡见买卖黄了,只能唉声叹气地扛起麻袋各回各家。
苏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根划过嗓子,她皱了皱眉,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账本封皮。
“挂靠,白了就是借人家的壳。”她看着那本账,“今能查马大富,明就能查胡建国。披着这层皮,咱们就得永远看人脸色,被人捏着脖子。”
陆北川走过来,把斧头往墙角一靠,发出一声闷响。“得自己立门户。命脉不能在别人手里。”
苏晚手指在桌上敲着。80年代初,私人做买卖就是走钢丝,没个公家名头,寸步难校这破局的口子,到底在哪?
正琢磨着,大队部方向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喇叭被人拍了两下,紧接着是赵德贵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震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苏晚!苏晚!赶紧来大队部!有你长途电话!县里打来的!”
苏晚和陆北川对视一眼,抬腿就往外走。
大队部的红砖房在村子正中间,墙皮剥落,露着黄泥胚。屋里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旱烟味。靠墙的掉漆三屉桌上,摆着台黑色摇把子电话。
苏晚跨进门,抓过油腻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杂音很大,胡建国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兴奋得直喘气:“苏老板!咱们这回是因祸得福啊!”
他那边拍大腿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马胖子连着他姐夫全折进去了!这一查,供销系统空出好几个位置。上面刚放话,为了搞活经济,马上要放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试点!”
苏晚握着听筒的手收紧,呼吸停了半拍。
“只要拿到这张执照,你就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人!再也不用挂靠,不用看那帮孙子的脸色!”胡建国压低声音,透着股狠劲,“但名额少,全县就十个。你赶紧准备,这头一口热汤,咱们必须抢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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