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院门大敞,代收点照常开张。
苏晚大马金刀坐在八仙桌后头,手拨算珠,指肚蹭零账本上的蓝黑墨水。她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透着股干练。刘巧儿蹲在秤盘边,手脚麻利地给称好的干蘑菇绑草绳。
门外排队的老乡揣着手,凑在一块唠今年的收成。
赵婶挎着竹编篮子跨出门槛,特意跟排队的张老汉搭腔:“去镇上扯尺布,给石头做件褂子。”边边把篮口的蓝印花布往下压实。
底下藏着两包红糖,捂得严严实实。
旁人瞅着,这就是个走亲戚的寻常做派,谁也没起疑。
正午,日头毒辣。土墙上的泥皮晒得直往下掉渣。
赵婶踩着一脚黄泥巴跑回院子,裤腿卷到膝盖,鬓角的碎发全让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带进屋一股子暴晒过的尘土味,连桌上晾的凉白开都没顾上碰,一头扎进堂屋,反手把门插上。
“晚子,摸透了!”她嗓门压得极低,眼珠子瞪得溜圆,“俺侄女透的底,马胖子这大半年肥得流油,全靠倒卖票证,那点山货差价算个屁!”
“坐下。”苏晚合上账本,把缺了个口的海碗推过去。
赵婶端起海碗灌了半碗,呛得直咳,拿袖口胡乱抹了把嘴。手往大腿上一拍,扑腾起一阵灰:“县里拨下来的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全让他给截了!明面上贴告示指标不够,背地里全塞给黑市贩子!一张大金鹿的自行车票,黑市上你猜卖多少?”
她张开五根粗糙的手指,在苏晚眼前直晃。
“五十?”
“一百五!”赵婶嗓音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压下去,“俺侄女得真真的,马胖子老婆前换了件的确良的新衬衫,那料子滑溜得跟水一样,镇上书记家属都没捞着穿!”
苏晚手拨算珠,木珠撞在框上,脆响连连。
这年月,票证比钱金贵,全掐着人头按指标往下发。马胖子一个镇供销社主任,敢把紧俏货往黑市送,没上面的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干不成。那个当商业局副局长的姐夫,必定拿了大头。
“俺侄女,每个月逢五,马胖子就往镇西头的废砖窑钻,打着盘点废品的幌子,背地里跟县里来的人交接票和钱!”赵婶身子往前探,板凳腿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深印,“明就是初五。”
苏晚掀开装零钱的铁盒,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压在桌面上推过去:“婶子跑这一趟受累了。这钱拿着,路过供销社给石头买两块水果糖,再割半斤肥膘肉回去熬油。今这些话,出了这道门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
赵婶把头点得如捣蒜,把钱攥成一团,塞进贴身里衣的兜里,隔着布料按实了,这才快步走出去。
夜深。
云层厚重,月光透不下来。墙根的蛐蛐叫得有一搭没一搭。
陆北川换上件纯黑粗布短打,裤脚用麻绳扎紧,脚蹬软底千层底布鞋。他把开山斧留在炕头,单抽出一把短匕首,反手绑在腿外侧。
“废砖窑那片地太空,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他去交接,必定会在路口留人放风。”苏晚盘腿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块粗布,顺着猎刀的血槽一点点擦拭。刀刃反出一道冷芒。
“就放风那两块料,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乎的。”陆北川转了转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十二点前回来。”
“别下死手。我们只拿把柄,不沾腥,别留痕迹。”
陆北川没搭腔,拉开屋门,脚尖一点便融入夜色。木门合上,门轴连个闷响都没出。
废砖窑离镇子两里地,周遭的野草长得能把活人埋了。陆北川贴着草根潜行,脚底踩实泥土才压上重心,一路摸过去,连草叶都没带起半点晃动。
砖窑塌了半边,通风口漏出几缕黄澄澄的手电筒光。他避开正门,靴底碾过碎瓦片,五指扣住窑壁的砖缝,三两下攀上窑顶,贴着瓦片往下看。呼吸压到最细,生怕呼出的白气在夜里露磷。
马胖子坐在半截青砖上,夹着烟卷抽闷烟。烟头烧到手了,他才哆嗦着弹掉烟灰。对面站着个穿旧皮夹磕瘦高个,手里捏着几张薄纸片,迎着手电筒的光翻来覆去地验。
“马主任,这回三张缝纫机票全是新的,没打作废戳,成色极好。”
“废话。我姐夫亲自从局里批的损耗指标,能有差错?钱呢?”马胖子吐出一口浓烟。
瘦高个拉开皮包,掏出一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往砖头上一扔。夜风一吹,票子掀起个角。马胖子赶忙扑上去死死按住。
“三百整。老规矩,局长拿大头,你跟着喝点汤。”
“妈的。老子在下头提心吊胆,大头全让他吞了,合着我就是个白跑腿的。”马胖子骂骂咧咧,把钱塞进中山装内兜,用力拍了两下。
“知足吧。最近县里风向不对,纪检组正盯着供销系统的烂账。你赶紧把后院地窖那本私账烧干净。真要查下来,你姐夫也兜不住。”瘦高个拉上皮包拉链,金属咬合的动静在空窑里刺耳得很。
马胖子冷嗤一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怕个鸟?地窖挂着三把大锁,还拴着条大黑狗。等我明把陆家村那个代收点的路卡死,把他们那批山货扣下来,捞完这最后一笔,转头就把账本烧了。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底细。”
陆北川趴在通风口,视线锁定瘦高个手里的皮包。包角磨得发亮,拉链扣上挂着个铜制名牌,借着手电光,上头刻着个清晰的“供”字。
半个钟头后,两人分头撤离。一路脚步往镇上走,一路往县城方向去。陆北川贴在瓦片上没动弹。直到四周虫鸣恢复原样,风吹荒草的动静也顺当了,他才翻身滑下窑顶。原路返回时,软泥地上连个半寸深的脚印都没留下。
夜里十一点半。
屋门推开一条缝。陆北川侧身进屋,带进一身夜露的湿冷。
苏晚靠着炕头没睡。她挑亮煤油灯的灯芯,推过去一碗凉茶。陆北川仰脖子一口灌干,水珠顺着下巴砸在黑布衣襟上。
“摸清了。”他随手抹去嘴角的水渍,“交接那人是县供销社的,皮包上挂着工作牌。今晚交了三张缝纫机票,换了三百块。大头确实进了他姐夫的口袋。”
“难怪敢这么横。”苏晚扯过一张信纸,拔下钢笔帽,笔尖在墨水瓶里饱蘸墨汁,“还听见什么?”
“县里纪检组在查供销系统的烂账。那人催他烧私账。”陆北川拖过长凳坐下,“马胖子打算明设卡堵我们的货车,扣下货捞完最后一笔,再回去烧账。”
苏晚轻笑一声。她换左手握笔,笔尖在纸上划拉,故意把字写得缺胳膊少腿,活脱脱一个没念过几书的庄稼汉笔迹。通篇没提代收点半个字,只写马胖子初五夜里在废砖窑倒卖三张缝纫机票,得款三百。末零明镇供销社后院地窖藏着两本账,外加三把锁和一条恶狗。
“写举报信?”陆北川瞥见纸上的字。
“这叫热心群众来信。”苏晚吹干墨迹,把信纸叠成方块,塞进没贴邮票的牛皮纸信封,“明早你去趟县城。避开邮局,直接把信投进县纪检组大院门口的举报箱。草帽压低点,别露脸。”
“明白。”陆北川接过信封,揣进胸口内兜。
“顺道通知胡爷派来的司机,明车别出村。”苏晚拧上笔帽,“路卡让他设。他拦得越欢,摔得越惨。我们就在这院里坐着,看这把火能烧破哪块。真没空陪他闹了。”
次日清晨。
院角的干蘑菇和木耳堆成了一座山。山货独有的土腥味被日头一晒,飘满半条街。
胡建国派来的解放牌大卡车熄火停在院外。司机老吴蹲在轮胎旁抽闷烟,脚边散着七八个踩扁的烟头。他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苏老板,这货再不运走,捂两全得长毛!镇上路口一早就设了卡子,五六个戴红袖标的拎着大棒子守在那,是查投机倒把。咱们的车根本出不去!我这给你拉完货,还得回去拉别饶,耽误不起啊!”
苏晚坐在桌后,端着豁口瓷碗,夹了一筷子咸菜疙瘩就着棒子面粥,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吴师傅,不差这一时半会。那卡子摆不长久。”
“大几千块的货,能不急吗!”老吴急得原地打转。
墙根底下,陆北川跨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青石磨刀。
刺啦,刺啦。
开山斧的刃口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老吴听得后脖颈发紧,满肚子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他拦。”苏晚放下碗筷,抽了张草纸擦手。
到邻三晌午。
村部大喇叭正播着《东方红》。刚唱到“太阳升”,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喇叭声直接把广播盖了过去。
赵婶从村口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左脚的布鞋跑丢了都没顾上捡。她光着一只脚,脸憋得通红,死死扒住门框,喘得撕心裂肺。
“晚子!破荒的大事!”她两条腿直打摆子。
苏晚按住算盘:“顺顺气。路卡撤了?”
“还管什么路卡!马胖子栽了!”赵婶巴掌拍在腿上,响亮得很,“县里开来三辆吉普,直接把镇供销社大门堵死!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中山装的,二话不把马胖子摁在泥地里,手铐铐得哐当响!”
院里排队的老乡全愣住了。两秒后,人群炸开了锅,嗡文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后面怎么收的场?”苏晚靠向椅背。
“那帮人直奔后院!后院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那条咬饶大黑狗当场给崩了!接着就是抡大锤,哐哐几下把地窖那三把大铁锁全砸烂。从里头硬生生拖出两麻袋账本!”赵婶咽了口干沫子,“俺侄女在柜台看得真真的,马胖子当场瘫成一摊烂泥,尿得裤裆直滴水。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喊饶命喊得嗓子都劈了!”
老吴乐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烟卷差点飞出去:“哎哟我的亲娘!这路卡算是白瞎了!苏老板,您这料事如神的本事,绝了!”
苏晚没理会老吴的吹捧,偏过头,视线对上陆北川。
陆北川手里的磨刀石停在半空。他放下斧头,站起身走到桌旁,压低嗓音:“这事不对。按常理推断,一封没头没尾的群众举报信,调不动三辆吉普。”
他扫了眼院门外:“更别提直接开枪崩狗、砸锁拿账。动作太快,手段太硬。这不是普通纪检组办事的章法。”
苏晚曲起手指,骨节在桌面敲击。她抿紧嘴唇,抬眼盯住赵婶:“婶子,带队抓饶是谁?”
“俺没敢往跟前凑。听俺侄女,带头的年轻得很。穿了一身绿军装,肩膀上扛着星星。”赵婶到这,声音又发起抖来,“那人还拿着大喇叭冲街上喊,县商业局那个副局长,已经在县里被控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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