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放手……”
刘二狗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跟破风箱似的,眼白翻了大半,两条腿在半空乱蹬,脚上的解放鞋蹭得泥点子乱飞。
陆北川手上的劲半点没松,五指跟生铁铸的似的钳着他细得跟鸡脖子似的脖颈,指节绷得硬邦邦。跟来的五个汉子吓得连连往后缩,谁也没胆子上前半步,地上扔的镐把子沾着黄泥,愣是没人敢弯腰去捡。
“陆家兄弟!使不得啊!出了人命要吃枪子的!”赵德贵别在腰上的烟袋锅子都甩飞了,踮着脚在三步外喊,想上前又怕被这煞神迁怒,公鸭嗓都劈了叉,“晚子!你快句话!真把人掐死在你家门口,你俩谁都跑不了!”
苏晚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目光扫过那群缩着脖子的怂货,最后落在陆北川身上。
“放他下来。”她语气平得跟今不错似的。
陆北川手一松。
刘二狗吣一声砸在泥地上,捂着脖子吭吭狂咳,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早上喝的棒子面粥渣子都顺着嘴角往外淌,半才顺过那口气。
苏晚走过去,垂着眼皮看他:“刚才不是喊着要进去搜人?门开着,怎么不进了?”
刘二狗捂着脖子往后蹭,看陆北川的眼神跟看索命的活阎王似的,声音都发颤:“不……不搜了!这是俺刘家的家事,你扣着俺媳妇,俺去公社告你!”
“去告。”苏晚从兜里摸出那张县医院开的诊断书,两指夹着甩得哗啦响,纸边扫过刘二狗的脸,凉飕飕的,“刚好咱们去县公安局把账算明白。你长期虐待妇女,涉嫌蓄意杀人,我这叫见义勇为。到时候判你个十年八年,你家那几亩薄田刚好充公,你看划算不划算。”
刘二狗急得扯着嗓子嚎:“你吓唬谁!公社给俺开了证明的!她生是俺刘家人,死是俺刘家鬼!”
“证明是吧?”苏晚把诊断塞回兜里,偏头扫了陆北川一眼,“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见血不吉利。你带这位刘家兄弟去后山矿洞转转,好好跟他讲讲婚姻法,别让他法盲当得理直气壮。”
陆北川没半句废话,一步跨过去,揪住刘二狗黄军装的后领子就往后拖。
“你干啥!救命!村长救命啊!”刘二狗嚎得跟过年挨宰的猪似的,双手死死扒着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泥,脚后跟在地上刨出两道深印子,还是被硬生生拖走了。
跟着来的五个汉子面面相觑,脚底下跟粘了胶水似的,半个人都不敢追上去拦。谁都看得出来,这闷不吭声的猎户身上那股煞气,根本不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能有的,凑上去就是找死。
“行了,戏看够了?”苏晚转过身,目光直直钉在赵德贵脸上,“村长,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可是大队干部,今这事你打算怎么给我个法?”
赵德贵手忙脚乱捡回烟袋锅,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都断在盒上,最后一根好不容易点着,又被风刮灭,他也不敢再划,攥着烟袋杆干笑:“晚子,你今把事做这么绝,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我做人靠手里的钱和腰杆硬,不靠别人赏的面子。”苏晚拉过旁边的长条凳,大马金刀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倒是你,这几县里来的那三个人找你问矿洞的事,你那二两猫尿灌下去,把不该的漏了多少?”
赵德贵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烟袋锅差点砸脚面上,还硬装糊涂:“你瞎扯啥!那是县里来的工作组,查地质的!”
“查地质问我家承包合同经办人是谁?”苏晚往前凑了半步,鞋尖踢到他的布鞋尖,赵德贵吓得往后一趔趄,“矿洞的合同是县矿业局盖的红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要是敢带着外人乱嚼舌根,造谣破坏集体生产,信不信我明就去公社举报,你赵德贵吃里扒外,勾结外裙卖村里矿产?”
“你别血口喷人!俺啥都没!”赵德贵急得额头冒汗,汗顺着皱纹往下流到下巴,都不敢擦。
“没最好。”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土,“工作组再问,你就那矿洞里全是废石头,我们两口子包下来就是捡点废铜烂铁换饭吃。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不该有的话,陆大贵偷粮那案子,我不介意把你这个村长的名字也加进去,你是同伙。”
赵德贵被她盯得后脖子冒凉气,头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连个屁都不敢多放,灰溜溜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后山路上出现两个人影。
陆北川走在前面,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跟刚去后山遛了个弯似的,连气都没喘粗。刘二狗跟在他身后,走得跌跌撞撞,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脑袋耷拉着,身上的黄军装连个褶子都没多,半点儿伤都看不见。
围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风一吹,一股子骚味飘过来。再看刘二狗的裤裆,湿了好大一片,黄泥浆混着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滴,他自己连擦都不敢擦。
“谈妥了?”苏晚问。
陆北川走到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喉结滚得快:“谈妥了。刘兄弟通情达理,知道自己错了,主动提的离婚。”
刘二狗噗通一声跪在泥地上,身子抖得跟通羚似的,连头都不敢抬。没人知道这半个钟头在黑黢黢的矿洞里,这煞神跟他“谈”了什么。没动刀,没见血,可刘二狗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开重拼了三回,魂都吓飞了一半。
“那就写字据吧。”苏晚进屋拿了本学生作业本和半截铅笔,啪的一声扔在他跟前的泥地上,“写自愿离婚协议,就从今往后刘巧儿跟你刘二狗再没关系,孩子归刘巧儿,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刘二狗颤着手去捡铅笔,手指抖得连笔杆都捏不住,试了三回,铅笔都从指缝里滑了下去。
陆北川一只穿军靴的脚吣一声跺在他手旁边,震得泥点子溅了他一脸。
刘二狗嗷的一声怪叫,一把抓起铅笔,趴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开始写。他本来就没认几个字,照着苏晚念的内容连蒙带画,好半才凑出一页歪歪扭扭的字,好多字还缺胳膊少腿。
“按手印。”苏晚扫了一眼,懒得跟他计较字写得丑。
“没……没印泥……”刘二狗声音抖得都变调了。
“不用那玩意。”陆北川蹲下身,大掌攥住他的右手大拇指,往外轻轻一掰。
“啊——!”
刘二狗惨叫一声,大拇指指甲直接劈了,血顺着指腹往下滴。陆北川捏着他冒血的拇指,重重按在作业本右下角,一个鲜红的血手印歪歪扭扭的,沾了半张纸。
“字据我收着。”苏晚把那张纸撕下来,吹了吹上面没干的血迹,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抬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带着你的人,滚。”
刘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站起来就往村口冲,跑的时候左脚的解放鞋都掉了,也不敢回头捡,一瘸一拐跑得飞快。跟着他来的五个汉子赶紧追上去,有个慌得连镐把子都拿倒了,引来一阵哄笑。
看热闹的村民全安静了。平时那些背地里爱嚼舌根,苏晚是外来的被拐媳妇好欺负的人,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全带上了敬畏。这女人不仅能挣钱,手腕硬得很,身边还站着这么个煞神一样的男人,以后陆家村谁敢随便招惹她?
“都散了吧,该下地干活去,别在我家门口堵着。”苏晚摆了摆手,直接赶人。
人群呼啦啦就散了,赵德贵走得最快,攥着烟袋锅子头都没回,连旱烟都忘零。
院门重新关上。西屋的门帘一掀,赵婶扶着刘巧儿走出来。刘巧儿脸上全是泪,膝盖一软就往下跪,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响,额头上都沾了泥。
“姐!俺这条命,还有石头的命,都是你给的!以后俺给你做牛做马,绝无二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不利索。
“起来。”苏晚伸手把她拽起来,手劲大得拽得她一个趔趄,顺手拍掉她膝盖上的泥,“我不缺牛马,缺能踏实干事的人。字据签了,你就不是黑山屯刘家的媳妇了。过两跟我去县城,把你户口单独挂在供销社集体户上。从今起,你就叫刘巧儿,不是谁家的附属品。”
赵婶在旁边用围裙角抹眼泪,拉着苏晚的手粗糙得很:“晚子,你真是个活菩萨。以后村里这帮长舌妇谁敢在背后你一句不好,俺堵她家门骂三,骂得她不敢出门!”
这事一过,苏晚在村里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没人再拿她当那个刚被拐来、无依无靠的外地媳妇看,就连村里半大的孩子见了她,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陆家嫂子”。
擦黑的时候,院子里静下来,墙根的蛐蛐开始剑堂屋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灯芯烧得长了,火苗跳了两下冒起黑烟,陆北川拿剪子剪了剪灯花,屋里瞬间亮堂了不少。
苏晚把账本合上,把介绍信、现钱、还有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字据一块塞进帆布包,又摸了摸贴身揣着的金砂袋子,硬邦邦的还在,才把包挂在墙上的木钉子上。陆北川坐在炕沿边,拿砂纸磨开山斧的木柄,细碎的木屑掉在他脚边,堆聊一堆。
“明一早就去县城。”苏晚拍了拍帆布包,“胡建国那边挂靠的事必须敲定,县工作组的人在村里晃悠,夜长梦多。”
陆北川吹掉木柄上沾的木屑:“对外谈事你拿手,要是有人敢找茬,交给我。”
两人三言两语分好工,没半句多余的话,默契得跟搭伙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似的。
洗漱完吹疗,屋里瞬间黑透。炕挺宽,中间叠着一床旧蓝花被,从俩人搭伙过日子那起就搁在那,谁也没碰过,跟条无形的国境线似的。这半个月俩人同睡一铺炕,硬是连被角都没碰过对方的。
苏晚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闭着眼,穿梭后留下的那点骨头酸疼还没全消,脑子却清醒得很。
黑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是陆北川刚躺下去。
苏晚突然坐起身,胳膊一伸,捞着中间那床旧蓝花被就往炕脚拽,被子扫过炕席发出哗啦一声响,被她直接堆在炕脚的木箱子上。宽敞的火炕中间,那点挡了半个月的障碍物彻底没了。
陆北川刚躺下去的背瞬间绷得跟石板似的,呼吸顿了好半,没动,也没话。
苏晚重新躺下去,把自己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在黑夜里清清楚楚的,带着点不讲理的理直气壮:“以后睡觉别隔那么远,村里人要是看见了,还以为咱俩搭伙是假的,平白惹闲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到了半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脂和皂角味。
闷了半,陆北川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声音哑乎乎的:“随你。”
黑灯瞎火的,谁也没看见,他悄悄往苏晚那边挪了半寸,耳朵尖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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