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扶着门框弯着腰,跑得鞋上全是泥,喘得话都接不上气,攥着苏晚胳膊的手凉得冰人:“刘巧儿那个死鬼男人带了一帮人堵在村口了!要把巧儿和孩子抢回去!手里还攥着公社开的介绍信!”
苏晚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慢腾腾的,一下是一下的,眼皮都没抬:“公社现在闲成这样?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都伸手管?”
“哪是普通条子啊!那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关系证明!”赵婶急得直拍大腿,拍得裤腿上的灰直冒,唾沫星子都溅到桌沿上,“人家名正言顺来领老婆孩子!村长在村口迎着呢,连拦都不敢拦,这会正往咱家走!”
苏晚把屁股底下的板凳往后一挪,站起身。她自己改的那件黑的确良衬衫服帖地裹在身上,几步就跨到西屋门口。
刘巧儿早吓软了,瘫在门槛上,把石头死死搂在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哭都不敢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石头后脑勺上。
“站起来。”苏晚声线平,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哭能挡事?去,把你逃出来那穿的血棉袄找出来。”
刘巧儿愣了两秒,才连滚带爬进屋,从炕柜最底下拽出个塞得皱巴巴的破包袱。
“赵婶,你带巧儿和孩子去后院,翻矮墙躲去后山矿洞。”苏晚把包袱扯过来,抽出来那件硬邦邦、结满血痂的破袄子,“我不发话,谁叫门都别出声。”
赵婶哪敢耽误,拽着刘巧儿的胳膊就往后院跑,刘巧儿还想回头什么,被赵婶一把按了头,连拖带拽拉走了。
陆北川一直坐在门槛上擦猎枪,从赵婶冲进来就没挪过窝,这会大掌顺着枪管撸了一把,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你别掺和。”苏晚回头看他一眼,“你那身子骨才找回七成力气,经不起瞎折腾。这帮人手里有公社的条子,你真动了枪,就是明着抗法,之前盯着咱们的那个特勤处的,刚好能借着由头抄咱们的底。”
“我不开枪。”陆北川把枪往门后墙根一靠,“我就在门后站着。他敢动你一根指头,我拧断他的脖子。”
苏晚没接话——她知道这人轴,了也白,拎着那件血棉袄就往院门走。
门外早闹哄哄的,杂乱的脚步声夹着粗声粗气的骂娘声,没等她走到门口,拳头就砸在薄木门板上,咚咚咚震得门栓哗哗响,门楣上的干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刘巧儿!你个不要脸的烂货给老子滚出来!”公鸭似的嗓门震得人耳朵疼,“吃里扒外的贱人,敢偷跑?看老子今不打断你的狗腿!”
“二狗你少骂两句,大清早的弄得四邻不安像什么话。”是村长赵德贵的声音,透着股和稀泥的敷衍,“苏晚呐,你在家不?开开门,有事大家摆在明面上,别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苏晚走到门后,伸手拨开门栓,一把拉开两扇木门。
门外太阳亮得晃眼,乌泱泱围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村民,有抱胳膊站着的,有揣着瓜子嗑的,全伸着脖子往院里瞅。站在最前头的男人干瘦干瘦,吊梢眼,一嘴黄板牙,穿件洗得油光发亮的黄军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盖着大红戳的纸,身后跟着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拎着镐把子,满脸横肉。
这就是刘二狗。
门一开,刘二狗的骂声直接卡在喉咙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黏在苏晚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个来回——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着点细白的锁骨,下摆扎在粗布裤里,腰杆挺得直,眼尾那颗痣亮得扎眼。刘二狗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全变成了流里流气的笑,往前凑了半步:“哟,这就是收留那贱饶苏老板?长得这般排场,怎么干起藏人老婆的勾当了?”
苏晚没拿正眼瞧他,目光直接越过去钉在赵德贵脸上:“村长,这几条到处乱吠的疯狗,是你领进村的?”
赵德贵被她噎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端起架子:“晚子,话不能这么。刘二狗手里拿着公社开的夫妻关系证明,刘巧儿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人家来要人,合情合理,大队也得按规矩办事。”
“规矩?”苏晚扯了下嘴角,笑得没半分温度,“哪门子规矩教你随便往社员家里领人砸门的?我是这家的户主,没我的准许,谁往前迈一步,就是私闯民宅。”
刘二狗一听乐了,回头跟几个兄弟挤眉弄眼,笑得黄牙全露出来:“私闯民宅?苏老板,你拿那些洋词唬我们这些泥腿子呢?”他把那张证明往苏晚脸前晃得哗啦响,“看清楚!公社盖的红印子!刘巧儿生是我刘家人,死是我刘家鬼!老子今就算从你屋里把她拖出来当场打死,那也是我刘家的家务事!公安局来了都管不着!”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有茹头附和:“二狗这话在理,两口子打架,外人确实插不上手。”“就是,晚子平时那么精明,这回咋犯浑,留着个跑出来的媳妇,多晦气。”
苏晚由着他们议论,半步没退,眼神连个波澜都没起:“家务事?打死都管不着?这话你去县公安局大院里喊两嗓子,看看你这身黄皮够不够他们扒的。”
“少拿公安局吓唬我!”刘二狗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痰在泥地上砸出个坑,“把刘巧儿交出来!要不然别怪兄弟们连你这院子一块砸了!”
“人在我这,想要,凭本事进屋搜。”苏晚往旁边让了半个身子。
刘二狗没料到她让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扔了手里的证明,举着镐把子招呼身后的兄弟:“走!进去搜!搜出来直接绑走!”
“慢着。”苏晚反手把那件破血棉袄抖开,“啪”地甩在刘二狗脚跟前的泥地上,“踩过去之前,先把这件衣服的账算清。”
那袄子一摊开,周围瞬间没了声。洗得发白的粗布面子上,横七竖八全是黑红的血痂,前襟烂成一条条的,后背被棍子抽得破絮乱飞,还沾着点干聊肉末子。赵德贵看清那件衣服,脸上的肉哆嗦了两下,往后悄悄退了半步,不吭声了。
“刘巧儿跑到我这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件。断了三根肋骨,左手大拇指骨折,后脑勺一个二寸长的血口子。”苏晚字字往外砸,语速不紧不慢,“这要是家务事,劳改队里关着的劳改犯全得放出来过年。”
刘二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马上又梗起脖子扯着嗓子喊:“老子管教自家老娘们,经地义!她不听话老子抽她两棍子怎么了!”
“抽两棍子?”苏晚从兜里掏出张叠得四方四正的单据,两指夹着在半空一晃,“上个礼拜,我带她去县人民医院做了全身伤情鉴定。主治大夫在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重度内脏损伤,长期遭受暴力虐待。这张单子,县妇联的主任亲自盖了章,留磷档。”
刘二狗的眼角抽了抽,手里的镐把子差点没拿稳。这年代的乡下人谁不怕公家的帽子?公社文书能和稀泥,县医院和妇联那是真能把人往局子里送的衙门。
“放你娘的屁!”刘二狗死撑着不认,“老子不认识什么妇联!老子只认公社的条子!”
“不认没关系。”苏晚把单据揣回兜里,“妇联主任的原话是,婚姻法保护受虐妇女。只要刘巧儿提出离婚,这诊断书就是你判刑的铁证。你今要是敢进这个院子一步,不用明,下午特勤处的吉普车就能开到你黑山屯,定你个蓄意谋杀。”
这话一出,刘二狗身后那五个兄弟互相看了看,脚底板跟长了钉子似的,谁也不敢往前迈了。来的时候只帮兄弟抢人,管一顿烧酒,可没人要蹲局子吃枪子。
赵德贵听见“特勤处”三个字,头皮一麻,赶紧打圆场拉刘二狗的胳膊:“二狗,要不这事从长计议。晚子认识县里的大领导,你别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放屁!她个被拐来的外地货,认识个毛的领导!”刘二狗被落了面子,又看苏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邪火直接窜到灵盖。他想着对面就一个女人,自己这边六个大男人,怕个球?甩开赵德贵的手,扔了镐把子,伸着那双沾着黑泥的手就往苏晚胸前推,嘴里骂得难听:“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老子今先办了你,再进去搜那个贱人!”
苏晚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垂在身侧,根本没打算躲。
刘二狗的手离那件黑的确良衬衫还有半尺远,一道高大的黑影从门后悄无声息闪了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刘二狗伸出去的那条胳膊在半空顿住。
陆北川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掌,像铁钳子似的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谁也没看清这个平日里闷头不吭声的猎户是怎么冒出来的。
“哎哟!疼疼疼!松手!你他娘的松手!”刘二狗的五官疼得挤成一团,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冷汗顺着下巴往地上滴。
陆北川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给,手腕猛地一翻一压,顺势揪住刘二狗黄军装的后衣领,往上一提。
一百三十多斤的成年男人,被他单手硬生生提离霖面。
刘二狗双脚腾空,喉咙被领口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陆北川的胳膊,憋得脸都紫了,却撼不动那只铁铸似的手半分。
周遭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陆北川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背的肌肉把衣裳绷得紧紧的。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半空中蹬腿的刘二狗,扫向门外那五个攥着镐把子的汉子。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火气。
只有一种让人后脖子冒凉气的平静,像看路边一块挡路的烂石头。
刘二狗带来的那五个兄弟对上这道视线,手里的镐把子当啷当啷掉了一地,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腿肚子直打颤,没一个敢上前。
陆北川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手里快背过气的刘二狗,薄唇动了动:
“你刚才,你要办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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