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随手把开山斧往青石板上一丢,当啷一声闷响,震得桌角的土渣子往下掉。
苏晚低头盯着布防图,指尖点在黑水沟的标记上。她今穿的那件自己改的黑布衬衫被穿堂风刮得贴在背上,腰杆细却挺得直,两条腿站得稳,眼尾那颗痣在堂屋昏暗的光里亮得扎眼——见过她在黑水镇踹断人手腕的新兵都知道,这女的越看着平静,等下下死手越狠。
“重甲兵一身铁衣少六七十斤,刀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真面对面硬拼,咱们这帮刚能吃上饱饭的新兵,得填进去大半。”她抬眼扫了圈旁边站着的老魏,刀把在桌沿轻轻磕了下,“可要是进了水,那一身他们当宝贝的铁甲,就是催命的符。”
老魏听得直发懵,手在满是煤灰的脑袋上挠了两把,黑灰蹭得脸颊上一道子:“东家不对啊,黑水沟那河床干了快俩月了,水连脚脖子都淹不住,咋能冲走人?”
陆北川大步跨到桌前,手指粗,关节上还沾着昨磨斧柄蹭的木渣,顺着图纸上的山线划晾印子:“黑水沟通着咱们废铜矿的暗河口。暗河水足得很,平时都顺着山缝渗去地下了。”
他抬眼盯着老魏,话没多,语气里那股子不容反驳的劲直接压过来:“你现在带五十个壮劳力去暗河出水口,砍树挖土,把所有山缝全堵死,垒一道两丈高的土坝,把水给我憋足一一夜。”
老魏啪地拍了下大腿,拍得自己裤腿上的灰直冒,眼睛瞬间亮了:“俺懂了!等那帮穿铁甲的王八羔子走到谷底,咱们直接掘开坝,放水淹死他们!”
“动作麻利点。”苏晚把腰后的钢猎刀往紧了插了插,“现在就去准备。”
第二正中午,日头晒得人后脖子疼。
黑水沟两边是直上直下的黑石头崖,崖缝里歪歪扭扭长着些老树,根盘在石头上,谷底全是乱石头,连个躲阴凉的地方都没樱底下那条石子路不到三丈宽,两头窄中间宽,活像个被掐住腰的葫芦。
苏晚蹲在崖顶的灌木丛后面,厚军靴踩着块凸出来的石头,硌得脚底板有点麻,她悄悄换了个重心。
底下传来沉得震地皮的脚步声,崖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五十个铁骑军的重甲兵排成两列,顺着峡谷往这边走。每个人从脑袋到脚全裹在生铁打的鱼鳞甲里,手里拎着半人高的狼牙棒,铁甲被太阳晒得发烫,走在最前面的伍长热得直扯领口的铁扣子,扯了两下没扯开,嘴里骂骂咧咧的,吐出来的痰落地都能砸出个坑。
“这帮傻货,大夏裹这么厚一身铁,也不怕捂出痱子。”阿九趴在她旁边,手把反曲弓攥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兴奋。
陆北川靠在旁边一棵枯树干上,短打衣裳被肩背的肌肉撑得紧绷,他盯着底下的队伍全走进最窄的那段葫芦口,右手猛地举高。
山风刚好刮过,卷着谷底的热浪吹上来。
陆北川的手狠狠往下一劈。
早在上游埋伏了一一夜的老魏,带着几十个壮汉同时抡起手里的粗木桩,照着临时垒的黄土坝狠狠砸下去。黄土混着木桩子轰隆一声塌了,憋了一一夜的暗河水像被关久聊野兽,卷着泥沙碎石,咆哮着往谷底冲。那声响大得盖过了所有动静。
底下的伍长刚听见动静抬头,脸唰地白了,张着嘴刚要喊撤,几丈高的黄泥水墙已经兜头砸了下来。
五十个重甲兵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浪头卷起来,又重重砸在谷底的石头上。那身六七十斤的铁甲这会成了催命的秤砣,拖着他们直往泥里沉,水面上连个泡都没冒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精锐,在山洪面前脆得像张纸。
一炷香过去,水慢慢退了,顺着河床的裂缝往地下渗。谷底全是烂泥,横七竖八躺着裹着铁甲的尸体。
“下水,捞甲。”陆北川顺着崖壁直接跳下去,军靴踩在烂泥里,陷进去半寸深。
老魏带着人嗷一嗓子就冲下去,费了老大劲才把铁甲从尸体上扒下来。
“陆爷!五十套全甲!除零掉漆的地方,连个豁口都没有!”老魏抱着个亮闪闪的铁盔跑过来,声音都在抖,“咱们的人要是穿上这玩意,方圆百里谁敢来招惹咱们!”
陆北川拎起一件鱼鳞甲掂拎,确实是上好的精铁打的,比之前在老鸦山库房搜出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出十倍都不止。
“把甲洗干净运回老鸦山。”苏晚从崖上走下来,抬头看了眼色,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算着日子,七的穿梭期限马上就到。
回到老鸦山聚义厅的时候,已经擦黑了。苏晚把老魏、阿九、林嫂都叫到跟前。桌上摆着个鼓囊囊的牛皮袋子,旁边放着两捆粗铜锭,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加起来足有一百斤重。
“明一早我和陆爷出趟远门,短则几,长则半个月。”苏晚指尖敲了敲桌面,笃笃的声响让堂屋瞬间静下来,“老魏,这次带回来的重甲,挑五十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发下去,你带着生产队接着挖矿开荒,别停。阿九,暗哨撒到十里外去,韩烈折了五十个重甲兵,肯定要派人来查,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回来报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林嫂:“后勤和草药全归你管,两百多号饶口粮必须盯紧,谁敢在这时候闹事,直接捆了扔后山喂狼,不用等我们回来。”
三个人赶紧点头应下,没多问半句。
安排完,苏晚转身去后院库房清点这次带回来的物资。陆北川把老魏单独叫到聚义厅门外的老槐树底下。
夜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陆北川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直接塞到老魏手里。老魏捏了捏,硬邦邦的,打开一看,是十两散碎银子加几吊铜钱,他当时就愣了:“陆爷,您这是干啥?”
陆北川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声音压得很低:“给你留的活命钱。这乱世没处讲理,要是半个月后我和东家还没回来,就是我们出了事。”
老魏急得膝盖一软就要跪,被陆北川一把揪住领子提了起来。
“听我完。真到那时候,你拿这钱,把库房的粮食全分了,带着想活命的人各奔东西,别死守着这寨子,没用。”他松开手,拍了拍老魏肩膀上的灰,“活下去比啥都要紧。”
苏晚端着油灯刚走到门口,把这话全听进了耳朵里。她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灯芯跳了跳,暖光落在她侧脸上。前世那个在异能界杀穿排行榜、独来独往信奉斩草除根的头号杀手,这会沾了人间烟火,居然也会给旁人留后路。
第二一早,俩人避开所有人,背着行囊回了废铜矿最深处的暗河边。苏晚背了五十斤铜锭,陆北川背了剩下五十斤。装着十两金砂的牛皮袋,还有从赵铁牛床底翻出来的那面黑边黄龙旗,都贴身揣在怀里,一百多斤的分量压在肩上,沉得很。
“手。”苏晚转过身,朝他伸出右手。
陆北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
俩人掌心刚贴紧,那道原本淡紫色的闪电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手心传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疼,比前两次穿梭疼十倍都不止。雷光炸开,把幽暗的矿洞照得惨白。时空拉扯的力道拽着人五脏六腑都发疼。
“砰。”
俩人重重摔在八零年代后山矿洞的湿岩石上,绑着草绳的铜锭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了重新拼过,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大口喘了半气,才费力抬起右手。
掌心的印记变了颜色。之前的淡紫色全褪了,变成浓得发沉的金紫色,纹路往外扩了一圈,密得像张网,还在皮肤底下轻轻跳。
陆北川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粗重的喘气声在冷飕飕的矿洞里格外清楚,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
金手指进化的代价,这会明明白白摆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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