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往虎皮交椅旁边的木凳上一坐,黑的确良衬衫是她自己剪了改的,腰收得利落,两条长腿裹在粗布裤里随便搭着,厚军靴踩着块沾了暗红血印的青石板,手里转着那把钢猎刀,刀背在屋里暗沉沉的光下泛着冷。
“下去。”她语调平得很,听不出半分情绪。
赵铁牛喉咙里呼哧呼哧扯着风,目光越过陆北川架在他脖子上的斧刃,直勾勾盯着她手边那面黑边黄龙旗。
“如今下乱成一锅粥,诸侯抢地盘抢红了眼,北境铁骑军最缺啥?军饷!军粮!这方圆五百里的村子,早被他们刮得连个铜子儿都剩不下。”黄豆大的汗珠子混着血顺着脸往下砸,在地上砸出的泥点,“韩烈那狗娘养的,自己要脸当好人,暗地养着我们这些山匪。我们下山抢粮抢人,每个月六成收获都得给他的军需官上供。”
陆北川手上稍一使劲,斧刃压进赵铁牛脖子表层的皮肉,血珠子顺着刃边往下滚。
“这旗子就是免死金牌。”他声音压得低,“有这玩意在,别的官军来剿,你们就能扯着铁骑军的虎皮当挡箭牌。”
“算你子识相。”赵铁牛扯着嘴角干笑,牙缝里全是血沫子,“你们今端了我老鸦山,就是断了韩烈的财路。那恶狼一旦闻着味找过来,你们这几十号人,给他塞牙缝都不够。留我一条命,我去跟他周旋,咱们一起发财,不好吗?”
苏晚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个子才到陆北川肩膀,站在那却让赵铁牛后脖子直冒凉气。她手腕一翻,刀尖挑起赵铁牛的下巴:“拉虎皮扯大旗的本事倒是不。你一个被韩烈当尿壶使的弃子,也配谈周旋?老鸦山一丢,韩烈转头就会派人来接盘,重新养条听话的狗,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铁牛眼珠子都瞪红了,刚要张嘴喷脏话,苏晚已经把刀插回鞘里,偏头喊门外的老魏:“把这货跟独眼龙关一块,手脚用麻绳捆死结,每就给一口吊命的水,饿着。”
老魏嗷一嗓子从门外窜进来,招呼两个壮汉架着赵铁牛就往外拖,赵铁牛一路挣着骂,粗嘎的声音在石道里飘得老远。
聚义厅里静下来,陆北川提着还沾血的斧子走到窗边,拿麻布蹭着斧刃上的血印子。窗外整个老鸦山的寨子看得清清楚楚——顺着山势搭的木屋高高低低,屋顶压着茅草和碎石防大风,三丈高的青条石寨墙上,削尖的白蜡杆插得密密麻麻。
“据点露了。”他蹭斧子的手没停,“铁骑军的地盘,比咱们之前拿到的布防图标得大。废村加老鸦山,刚好卡在他们势力边儿上。”
“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苏晚走到他旁边,往山下的开阔地抬了抬下巴,“走,看看咱们这趟捞了多少好东西。”
山下夯土广场上,三百多号俘虏被老魏带人圈在一块,空气里飘着股子酸臭混着血腥的怪味。人分成三堆:一堆是垂头丧气的土匪老兵痞,一堆是被掳来干苦力的精壮汉子,剩下一堆全是抢上山的女人,大多衣不蔽体,瘦得只剩把骨头,风一吹就打哆嗦,挤在一块互相取暖。
苏晚踩着台阶站到高处,扫了全场一眼,声音提得够高,广场每个角落都能听见:“都听好了。赤狼寨没了,赵铁牛现在是阶下囚。我给你们两条路选。”
底下人瞬间骚动起来,几个老兵痞互相递着眼色。
“第一条,留下。”苏晚竖了根手指,“以前干过什么我不管,从今起守我的规矩,听我的号令,每两顿糙米饭,管够。”
这话一出来,那些干苦力的汉子和女人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这乱世,能顿顿吃饱饭,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条,走。”她放下手,“现在想走的,顺着山道直接滚,没有粮,没有武器,踏出寨门生死自负。”
广场一下炸了锅,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腾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凭啥不给粮!库房里那些粮,都是兄弟们玩命抢回来的!要走也得把东西分了!”
他一喊,十几个土匪跟着起哄,吵着要分银分米。老魏急得拔出劈柴刀,带着新招的四十多个人想往前压,却被这帮老匪身上沾的人命凶气逼得顿住脚。
陆北川把开山斧往地上一扔,一步步走下台阶。他个子高,肩膀宽,粗布短打绷在身上,军靴踩在夯土上,每一步都沉得很。那横肉土匪见他空着手,胆更肥了,手往后腰摸去——那地方他平时藏着个淬毒的短刺。
手还没碰到腰带,陆北川已经到了跟前。
一记直拳砸在他面门上,骨头碎裂的脆响直接盖过了全场的吵闹声。那土匪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直接飞出去两米远,“咚”地砸在地上,满嘴碎牙混着血往外冒,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过去。
刚才跟着起哄的十几个土匪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咽唾沫的声音都听得见。陆北川站在原地,活动了下手关节,骨节咔咔响。
“还有谁要分粮食?”他语气平得很,听不出半点火气。
全场瞬间静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那十几个土匪你看我我看你,两个胆的“噗通”就跪了,头磕得咚咚响:“我们留下!我们留下吃糙米饭!”
有这俩人带头,剩下的也都蔫了,乖乖蹲回地上。
“老魏,登记造册。”苏晚站在台阶上发令,“愿意留的,按男女老壮分开编队。要走的那三十几个,押着送出寨门,谁敢半路回头,直接乱棍打出去。”
老魏大声应着,带人开始忙活。
半个时辰后局势全稳了。三百多俘虏里,走了三十多个死硬的匪痞,剩下两百八十号人全留了下来。加上之前黑水镇招的新兵和最早跟着的流民,废村据点总人数直接破了三百五。
“这规模在黑水镇周边,已经没人敢随便惹了。”陆北川翻着老魏递来的竹简名册,“人太多,之前散养的法子不行,得整编。”
苏晚点头:“你懂练兵,你安排。”
陆北川把竹简往木桌上一拍,大步走到人群前面:“从今起,所有人分三队。第一队,战斗队,挑八十个最壮的汉子,赤狼寨降卒里的好手也算上,发钢刀,每多给一顿肉汤,就干一件事:操练,打仗。不听号令的,直接斩。”
底下的汉子瞬间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都亮了。
“第二队,生产队,一百五十个青壮,发锄头铁镐,开荒地、挖铜矿、淘金砂,干得多拿得多。”他顿了顿,看向缩在人群后面的老弱妇孺,“第三队,后勤队,剩下七十个人全归这队。林嫂!”
林嫂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手在围裙上搓得都快起球了:“陆爷您!”
“你带这七十个人,管全寨三百多口的饭、缝补衣服、熬制刀伤药,谁偷懒你直接报上来,停他的饭。”
林嫂激动得直抹眼泪,连连鞠躬:“哎!哎!陆爷放心,俺肯定把这摊事管得明明白白!”
三队一分,刚才还乱哄哄的人群瞬间有了秩序。老魏带生产队去库房领工具,林嫂招呼着女人们去生火做饭,整个寨子转得顺顺当当。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阿九背着反曲弓,满头大汗从山下跑上来,冲到俩人跟前,端起桌上的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把嘴:“苏姐!陆爷!我刚才去后山查那些逃走土纺脚印,顺手抓了个溜回来偷东西的暗哨,那子骨头软,我拿刀架他脖子上,啥都招了!”
苏晚递给他一块粗布擦汗:“捡要紧的。”
“铁骑军韩烈的人根本没走!”阿九声音压得低,凑过来,“赵铁牛本来每个月十五要交例钱,那暗哨,韩烈手下有五十个重甲兵组成的收粮队,后正午,刚好要走后山黑水沟那条道!”
陆北川抓过桌上的布防图,手指重重按在黑水沟的位置——那地方,正好是废铜矿地下暗河的出口。
苏晚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图上那个标记上,嘴角扯出点冷意。“五十个重甲兵。”
陆北川指尖蹭过斧刃发蓝的锋口,斧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
“那就让他们,全留在黑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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