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那张满是泥垢的脸绷得硬邦邦的,嗓子眼直发紧,手里削尖的木棍都快捏劈了。
山风卷着崖壁上的枯草往人脖子里钻,火把晃得地上的人影歪歪扭扭,刚才分粮那点热乎气“唰”一下就凉透了。几个胆的妇人已经捂着脸抽搭,老魏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又跪下去。
苏晚站在青石上,扯了扯深灰夹袄的下摆。宽牛皮带勒得她腰杆笔直,裤腿裹着两条长腿,站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里白得扎眼,火光晃得她眼尾那颗痣都带着股狠劲。
她抬脚踢了踢麻袋边散落的苞米面,冷笑一声:“瞧你们那点出息。三百个占山的草寇就把魂吓飞了?他们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刀砍不动枪扎不透?”
“苏姐,那赤狼寨的大当家贺铁头,手里真有几十匹战马啊!”阿九急得直蹦,“骑兵冲起阵来,咱们这几道破木篱笆,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马蹄子是肉长的,篱笆挡不住,地下埋的铁钉竹签也挡不住?”陆北川大跨一步走上前,粗糙的大掌按在阿九肩上,那手劲跟铁钳子似的,直接把这半大孩子晃悠的身子按稳了。
他转过头,凌厉的视线扫过全场,声音沉得能砸脚面:“老魏!”
“在!陆爷您吩咐!”老魏打了个寒颤,腰杆瞬间绷得笔直。
“从今起,留五个手脚麻利的继续去暗河边淘金砂,其余人全停了矿洞的活。”陆北川大步走到物资堆前,抽出一把斩骨柴刀扔在地上,刀“当啷”滚出去半尺,“男的去后山老林子砍粗圆木,把废村外围的土墙全拿木桩子钉死,垒到两人高!女的去挖陷马坑,深两丈,底下插满削尖的竹签,抹上金汁粪水,刮破点皮就能要他们的命!”
老魏咽了口唾沫,眼底也冒上点狠劲,搓了搓手:“陆爷,俺们拼命挖坑垒墙没问题,可真要打起来,俺们连把趁手的铁片子都没有啊!”
“家伙事我来解决。”苏晚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三百对二十八,硬碰硬那是缺心眼才干的事。家里这头交给你,我去趟外边。”
陆北川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你去哪?”
“招人。”苏晚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巴微扬,半点没退,“附近山头逃荒的流民、散掉的溃兵多得是。手里攥着这么多粮食和盐,放着等发霉?我去黑水镇,三内,给你拉一批能拿刀的青壮回来。”
“黑水镇鱼龙混杂,全是杀红了眼的地痞逃兵。”陆北川盯着她,语气硬邦邦的,“你一个人去,那就是块送上门的肥肉。”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副好牙口,啃不啃得动。”苏晚手腕一翻,那把八零年代的钢制猎刀在指节间转了个溜圈,“唰”一声贴大腿外侧插进皮鞘,“阿九跟我走,你抓紧时间把陷马坑挖好。独眼龙刚投靠过去,借兵总得磨嘴皮走流程,赤狼寨的人没那么快到,咱们赶趟。”
刚蒙蒙亮,燕朝独有的冷风裹着黄土往人脸上抽。
苏晚换了身不起眼的破布褐衣,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背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带着阿九摸进了三十里外的黑水镇。
这镇子早就烂透了。青砖牌楼塌了一半,土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流民。街两边几个卖破烂兵器、糙面窝窝的摊子前,围着几个腰里别着破刀的汉子,眼神像饿狼一样四处踅摸。
苏晚找了个当街的破石台,把帆布包往台子上“咚”地一砸。
“苏姐,这地方可不善啊。”阿九紧紧贴着她,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反曲弓上,指节都捏得泛白。
“不善就对了,善人能拿刀杀人么?”
苏晚根本没搭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直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抓起一把金灿灿的苞米面,哗啦啦全撒在破碗里,紧接着又掏出个布包,解开绳结,露出里头白花花、比雪还细的精盐。
这两种东西一露面,街上的空气都凝住了。
在燕朝,粗盐块里全是杂质,咬一嘴发苦发涩,精盐那是皇亲国戚才能吃上的神物。至于那黄澄澄的细面,在场的人活了大半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几个腰里别刀的溃兵对视一眼,大摇大摆地围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疤从额头拉到下巴,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宽背砍刀。
“哟,哪来的娘皮,好东西不少啊。”刀疤脸拿刀背“当当”敲着石台,眼睛贪婪地盯着那包精盐,直接伸手就来抓,“这盐归大爷我了,大爷保你在镇上平安无事。”
苏晚眼皮都没抬。那只脏手快碰到盐包的刹那,她左手按死石台边缘,右腿极其凌厉地往上一抬,军靴坚硬的脚尖精准踹在刀疤脸的手腕上。
喀嚓一声脆响。
刀疤脸爆发出一声惨叫,宽背砍刀当啷落地。
没等周围几个溃兵反应过来,苏晚已经借势起身,一把拽住刀疤脸的衣领往下猛地一扯,右膝重重顶在他的下巴上,碎牙混着血水喷出老远。她单手抽出腰间的猎刀,“夺”地一声扎进石台的缝隙里,刀身颤鸣,青光逼人。
“想抢,可以。”苏晚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胸口,居高临下扫视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汉子,“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几个溃兵吓得连连后退,目光落在那把泛着冷光的现代钢刀上,眼底全是忌惮。
“都不想抢了?”苏晚脚下用力碾了碾,刀疤脸疼得跟杀猪似的嚎,“那咱们谈笔买卖。我手里有粮,有细盐。只要身强力壮、敢杀人、敢卖命的,顿顿管饱,打起仗来杀一个山匪,赏一斤白面。谁干?”
街上静得能听见风吹土渣的声音,流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信有这等好事。
苏晚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一块钱买来的防风打火机,拇指一拨。
“啪”的一声脆响,一团明亮的橘黄色火苗在冷风中稳稳燃着,连晃都没晃。
周围爆发出整齐的抽气声。
“神火!这是仙家法器啊!”
“管他娘的能不能保平安,就冲这神仙手段,老子这条命卖给你了!”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溃兵猛地扯下脖子上的破布条,大步走上前,“俺以前是青州营的先锋,只要给口饱饭,别杀山匪,杀王老子俺都敢!”
“好。”苏晚扔过去一个干硬的窝头,“站我后面,领把劈柴刀维持秩序。下一个!”
有粮、有盐、影神火”立威,苏晚在黑水镇的招募进行得异常顺利。三时间,四十三个体格结实、眼神带狠的青壮流民和溃兵被她收拢在麾下,全是挑了又挑的敢拼命的主。
等苏晚带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回到废村后山坪时,陆北川那边已经大变了样。
一人高的夯土墙被粗圆木加固得严严实实,进村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三个大坑,上面盖着浮土枯草,谁踩上去谁直接掉坑喂竹签。老魏领着人正在削最后几筐尖竹签,竹片削得锋利,闪着冷光。
“七十一人。”苏晚把记漳木牌扔给陆北川,“我挑的,都没伤筋动骨,吃两顿饱饭就能上阵。你的人手够了。”
陆北川看着那群正狼吞虎咽嚼着苞米面窝头的新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底子不错。明开始,编队操练。”
队伍正蹲在地上吃喝,人群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袄,脸上蜡黄,但骨架极大。她几步走到苏晚和陆北川跟前,一双生满老茧的手交叉握紧,背挺得很直。
“东家,管事的爷。”女人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大发慈悲给饭吃,俺不能白吃。俺叫林嫂,懂接骨,会炮制治刀赡草药。”
苏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指节厚厚的茧子上:“随军的医婆?”
“以前是。”林嫂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后来被抓去了南边。俺不仅会治伤,俺还知道赤狼寨的内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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