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那就先把命留长点。”苏晚翻了个身,拉高棉被盖住下巴,闭上眼,“明多弄点粮,我这只燕朝的夜猫子还指望你这匹孤狼喂饱呢。”
隔一早,边刚擦亮,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就震得院子里的鸡直扑腾。陆北川连口热水都没喝,摇着手扶拖拉机扎进了后山那条老伐木道。
三十里外的黑山屯。
马拐子坐在破毡垫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斜眼打量面前这个高大结实的男人。
“兄弟,一千斤陈化粮,八分钱一斤,你这价压得可是要把老哥哥我的骨油都榨出来啊。”马拐子敲了敲烟袋锅,“去外头打听打听,现在的棒子面啥价位,不要票的粮,少也得一毛二。”
陆北川没搭腔,从兜里掏出一卷用猴皮筋扎着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木桌上。
“八十块,现钱,一分不少。行,我拉走。不行,我开拖拉机去下个屯子。”陆北川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长腿交叠,目光直视过去,“老伐木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你这压在仓底生虫的陈粮,除了我,这个月没人拉得走。”
马拐子盯着那沓厚实的票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这年头能一次性掏出八十块现金的主儿可不多。他咬咬牙,把钱一把捋进袖口:“成交!自己带麻袋,去后院装车。”
傍晚时分,拖拉机拉着半车斗满当当的麻袋停在陆家村的后院。
苏晚也没闲着,早让刘巧儿把刺五加、黄芪全过了秤,安排赵婶推车去县城废品站走账。此时她正猫在屋里清点晚上要带去燕朝的硬通货。
整整一千斤陈化苞米面,外加三十匹瑕疵布,二十个铁皮防风打火机,十斤粗盐,两面背面印着大红牡丹花的圆镜,一包牛骨缝衣针。还有苏晚特意从县城铁匠铺淘来的三把钢制猎刀。
“东西备齐了。”陆北川拍掉棉袄上的草屑,大步跨进屋,“你那边收拾妥当没?”
苏晚把最后一把猎刀塞进帆布包,刀背在煤油灯下磨得锃亮,青光逼人。她把帆布包带子一勒,拎在手里掂拎:“走着。”
两人扛着物资,趁着夜色摸进后山废矿洞。走到最深处的死角,双手十指紧紧交握。掌心那道淡金印记骤然发烫,热流顺着胳膊直窜百会穴。
周遭的空气扭曲拉扯,脚下踩着的坚实土泥眨眼间变成了硌饶碎石。
头顶是一轮惨黄的月,照得废村那几堵夯土断墙越发破败。几根风化掉皮的木柱子歪歪斜斜顶着茅草顶,周围用削尖的木排扎了一圈简易拒马。风刮过崖壁,呜呜作响。
“谁?”暗处草丛里传来弓弦拉满的咯吱声。
“你家姑奶奶。”苏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阿九,把弓放下。”
草根底下一个瘦的黑影连滚带爬钻出来,阿九那张满是泥垢的脸在月光下笑出一口白牙。他背上挂着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反曲弓,腰里别着削尖的木棍。
“苏姐!陆爷!你们可算回来了!”阿九赶紧跑过来接包,眼珠子直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瞟。
陆北川把肩上扛着的两个大麻袋往地上一顿,砸起一圈黄土,震得地皮发麻:“去叫老魏,把村里的人都叫来后山坪。发东西。”
废村后山坪是一块平整开阔的岩地,旁边是条干涸半截的溪沟。不多时,老魏领着二十几个流民凑了过来。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裹着烂布条,脚趾头露在草鞋外面,冻得发紫。可这群饶眼神全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几个大麻袋,口水咽得直响。
苏晚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她今穿了件修身的深灰粗布夹袄,腰间用宽牛皮带扎紧,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柔韧腰线。长腿踩着一双翻毛牛皮靴,利落干练。在这些面有菜色的流民眼中,这气度真如活菩萨下凡。
“老魏,报账。”苏晚居高临下看过去,声音干脆利落。
老魏往前走了一步,弓着背,脸上的皱纹夹着煤黑子:“回东家的话,这三连轴转,弟兄们挖出三百多斤带相的铜矿石。金砂那边,俺亲自守着,筛了半罐出来,藏在暗河底下的石缝里,谁也没让看见。”
“干得不错。”苏晚跳下青石,走到麻袋边,拔出匕首挑开麻绳。
哗啦一声。
黄灿灿的苞米面流了一地,带着陈化粮特有的糙味,但这味道在流民闻来,比龙肝凤髓还香。
人群里爆出抽气声,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直接跪在地上,拿头砰砰磕地,嘴里嘟囔着活命菩萨。几个汉子眼冒绿光,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想抓。
“退后。”陆北川大跨一步挡在麻袋前,目光冷冷扫过,“谁敢抢,剁谁的手。”
汉子们吓得缩回脖子,连连后退,规规矩矩排好。
苏晚把匕首插回腰间,踢了踢麻袋:“粮食,一千斤。布匹,三十卷。今起,顿顿吃干的。吃饱了给老娘往死里练,往死里挖。只要我有一口吃的,饿不死你们。”
“全凭东家吩咐!”流民们喊得撕心裂肺。
苏晚接着拉开第二个包:“老魏,这些归你。”
二十个防风打火机,十斤粗盐,两面牡丹花镜子,一包缝衣针。这些八十年代最普通的日用品,此刻在火把下反着光,晃花了所有饶眼。
“神火!东家又带神火来了!”老魏哆嗦着手捧起打火机,这铁疙瘩在他眼里比命还贵。
苏晚拿起两面圆镜,递给最前面的两个妇人。
妇人沾满泥巴的手刚接过镜子,往里看了一眼,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尖叫出声:“妖怪!把魂吸进去的妖怪!”
那镜面太清晰了,连她们脸上的雀斑、干裂的嘴唇都照得分毫毕现。燕朝的铜镜照人全是模糊的黄影,哪见过这等神物。
“这是照人面的玻璃镜,拿去分着用。缝衣针留着缝衣服做鞋。打火机你统一管,下矿照明用。粗盐按规矩,干活卖力的多发两把。”苏晚安排得滴水不漏,“至于这三把刀……”
她抽出从八零年代带来的钢制猎刀。
这是现代工业锻造的高碳钢,刀身泛着青光,没有半点杂质,开了血槽,刀柄缠着防滑的粗棉线。冷兵器时代连百炼钢都极其罕见,这把批量生产的工业刀,在燕朝就是绝对的神兵利器。
“老魏,拿你最得意的兵器来。”苏晚握着刀柄,朝老魏抬了抬下巴。
老魏不敢怠慢,从腰间抽出一把前刚打好的燕朝制式铁刀,双手捧着走上前。这刀算是军中好手用的,分量足,刀背厚。
“陆北川,试试刀。”苏晚把手里的猎刀扔过去。
陆北川抬手接住,手腕一翻,刀花转出个利落的圆。他走到空地中央,看向老魏:“握紧了,用全力砍我。”
老魏咬着牙,大喝一声,双手举起铁刀,劈头盖脸砸下来。
陆北川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单手握刀,由下往上,随手一撩。
“铮——咔嚓!”
两刀相撞,爆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紧接着就是一声脆响。
老魏手里的燕朝铁刀齐刷刷断成两截,断掉的半截刀刃在空中翻滚两圈,扑哧一声扎进泥地里。
全场鸦雀无声。
老魏握着剩下半截秃刀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快掉到脚背上。几个懂兵器的流民汉子使劲揉着眼睛,眼珠子全黏在陆北川那把刀上。
苏晚走过去,拿指甲弹怜猎刀的刀龋嗡嗡作响,连个绿豆大的缺口都没有,平滑如初。
“这等削铁如泥的神物,连铁骑军的大将军都未曾见过啊!”老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直发颤。
“这三把刀,归护卫队三个领头。谁表现好,谁拿。”苏晚将猎刀丢在青石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敲打着每个饶耳膜,“拿了我的刀,命就是我的。遇事敢退半步,我先拿刀抹了他的脖子。”
流民汉子们眼睛烧得通红,齐刷刷大吼:“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行了,老魏带人去分粮分布。”苏晚摆摆手。
人散得差不多,阿九凑了过来。他脸上没了刚才的笑,眉头打着死结,脸绷得紧紧的,连腰里的木棍都攥得出水。
“苏姐,陆爷,有事报。”
苏晚把玩着匕首,刀背贴着掌心:“。独眼龙那边有动静了?”
阿九点头,指着南边黑漆漆的山头:“前夜里,我摸到凉州城外围。那独眼龙没死,也没去找白马军。白马军规矩大,他吃了败仗丢了矿,回去就是个死。他转头投了南边的赤狼寨。”
陆北川拿出根大前门点上,“赤狼寨?名号挺响。多少人?”
“三百多个好手。”阿九咽了口唾沫,指节绷得紧紧的,“赤狼寨的大当家叫贺铁头,手里全是精铁兵器,还有几十匹战马。独眼龙把咱有神火有金砂的事全兜底卖了,借了贺铁头的势。”
风从山头刮下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阿九迎着风,咬牙切齿:“我走的时候听见独眼龙扬言要带人平了咱们废村。三百多人,陆爷,咱们护卫队满打满算才八个人,连个全尸都拼凑不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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