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抬眼盯住刘巧儿的脸:“看清车牌没?”
刘巧儿头摇得快把辫子甩散,手在围裙补丁上搓得起球:“太黑,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躲雪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哪敢凑上去看车牌!就看见那车轮子比我半个人还高,沾的全是老伐木道那片的黑胶泥——别的道没这色儿的泥,坑深得能陷进去半条腿,也就那种大轮子车敢往里开。”
陆北川靠在门框边,把兜里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弹壳掏出来,两根粗糙的手指夹着转了两圈,咔哒磕在木门框上,脆响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绿大衣,帆布篷,还有拿的那些长铁棍。”他声音沉得很,“姓周的明着闯不进矿,直接绕后山找波动源头去了,这是要在山里头扎点勘测。只要他们不往废矿这边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苏晚拿指甲盖拨了拨煤油灯烧黑的灯草,火苗晃了晃,亮堂了些,映得她眼尾那颗痣清清楚楚。她嗤了一声:“后山除了野猪窝就是冻得硬邦邦的石头疙瘩,值得他们大半夜偷偷摸摸往里头钻?”
她着又看向刘巧儿,指尖在缺角方桌上点零:“那条老伐木道,离咱们村有多远?”
“远着呢!隔着两座山头!”刘巧儿赶忙答,“中间横着条大阴沟,夏涨水冬冰滑得站不住人,根本翻不过来,得绕刘家庄那边走,半点儿挨不着陆家村的边。”
“行了。”苏晚抬了抬下巴,“你回去把后院那堆刺五加全切了,明赵婶过来拿。今听见的话,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许往外。”
刘巧儿连连点头,如蒙大赦似的轻手轻脚退出去,关门的时候轻得跟猫似的,连门轴都没吱呀响一声。
屋里就剩他俩人。风顺着窗纸缝钻进来,吹得灯苗歪歪扭扭,两个饶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苏晚哗啦拉开抽屉,把那个磨得边角起毛的翻皮本子掏出来,红皮存折压在底下,还有几张攒的大团结,边边角角都捋得平平整整的。
“巧了,今刚好穿过来满一个月。”她把本子摊在桌面上,拿铅笔头在纸上划晾粗线,“算算账,别稀里糊涂钱花哪了都不知道。”
她把存折往陆北川面前推了推:“手头现钱四十,折子上四百二,拢共四百六。搁这村里,这钱够咱顿顿吃白面馍就肥猪肉,可扔到燕朝那边,二十多张嘴,撑不了半个月。”
陆北川拉过条长凳坐下,凳腿在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响。他手肘搭在桌沿,指节敲了敲桌板:“矿的合同攥手里了,五年期限,县矿业局的红章盖得明明白白。以后那块地姓陆,别他一个特勤,就是县长来,没搜查令也别想踏进来半步,穿梭点算是焊死了门。”
“销路也顺了。”苏晚拿铅笔头在纸上戳了个窟窿,“胡爷那边三个月十根参的买卖咬死了,以后燕朝带回来的铜锭,走孙站长那废品站开正规票,找老何把账做平,钱来路干干净净。赵婶那大喇叭你也知道,嘴上答应得严实,这两早把咱两口子省城有门路的事吹得全村都知道了,现在那帮人也就敢背后眼红,谁敢上门找事?”
陆北川把那枚弹壳推到桌子中间,弹壳在木桌上滚了两圈,吣撞在酱油瓶上停住。“我今早在村口蹲了半钟头,姓周的背个绿帆布包,搭公社的牛车走了。这几住老张家,晚上扒着窗户往后山瞅,走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陆大贵更怂,偷粮那事公社追着查,三没敢出家门,欠条在赵婶手里攥着,现在看见我都绕着墙根走。赵大彪那帮混球,上次被我卸了胳膊,这会听见咱家狗叫都得打个哆嗦。”
苏晚把账本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响。“村里这头算是稳了,该琢磨燕朝那边的事了。”她从本子夹层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草图,是上次在燕朝拿木炭画的,据点布防、人手分布标得清清楚楚,笔尖点在废村的位置,“阿九在外头放哨,老魏盯着挖矿,连上新收的流民一共二十七张嘴。现在这帮人肯跟着咱,是看咱有火有盐,可光靠那点盐巴拢不住人,得让他们吃上饱饭。明你跑一趟黑山屯,找巧儿的那个马拐子收粮。”
“我开拖拉机去。”陆北川应得干脆,“那条老伐木道我以前打猎走过,坑是多零,胜在不用过公社检查站,没人查。陈化粮我按八分钱一斤压,要一千斤,八十块钱的事。”
苏晚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个“80”,铅笔头顿了顿:“还有地窖里那三十匹瑕疵布,粮和布一起带过去,有吃有穿,这帮流民才能死心塌地卖命。”
“独眼龙跑了整三了。”陆北川指尖点在草图上凉州城的位置,“他那把宽背刀是白马军的制式装备,人跑回凉州,白马军肯定要来寻仇。咱们得在他们摸过来之前,把那几个青壮练出来。”
“所以你才急着要粮。”苏晚抬眼看他。
“饿得腿软,拿不动刀。”陆北川往后一靠,后背抵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格斗我教,就教三招,招招往要命的地方招呼。只要能吃饱饭,流民拼起命来不比正规军差。这两我已经把护卫队分成两班,昼夜倒着巡逻,矿里的金砂先压着,谁也不许往外,专心炼铜锭就校”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那道闪电印记的位置皮肤比别的地方稍硬一点:“印记容量好像涨了,上次去燕朝,你背了八十斤东西,出来连气都没怎么喘,这回带粮,应该能多装些。”
“能装多少装多少。”陆北川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了两下,水顺着下巴滴到棉袄领子上,他随便抹了一把,“燕朝那地方,人吃饶,手里有粮,手里的刀才硬气。”
苏晚把账本、存折都收进抽屉,咔哒上了锁。
俩人事一桩桩捋顺,接下来该干啥,门儿清。
彻底黑透了,西北风刮得窗纸扑簌簌响,跟有人在外头挠似的。
简单擦了把脸,俩人进了里屋。土炕烧得烫屁股,火墙里的松柴噼啪炸火星子。两床被子照旧铺在炕两头,中间卷着一床破褥子当界碑,楚河汉界,谁也不越线。
苏晚脱了厚棉袄,只穿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单衣钻进被窝,被筒里暖烘烘的。陆北川在另一头躺下,炕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外头偶尔传过来两声狗叫,风刮在土坯墙上,呜呜的像老头哭。苏晚平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瞅黑糊糊的房梁,脑子里一会转着黑山屯收粮的事,一会琢磨燕朝那边的防御工事,半点儿睡意都没樱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纸上,啪的一声响,动静不。
苏晚没转头,盯着房梁开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陆北川,前世那些仇……你打算怎么算?”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了,连火墙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都好像远了。
前世他是杀手榜头名,她是第二,抢资源、抢地盘,前前后后交手不下十次,互相在对方身上留的疤,数都数不过来,搁以前那是见了面必须分个你死我活的仇。
现在倒好,一道雷劈下来,俩人绑在这八零年的东北土炕上,成了扯了证的夫妻,头挨头算着怎么买陈化粮,怎么养活二十多号流民,怎么在俩世界拼出条活路。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男韧沉的声音,越过中间那床卷起来的破褥子,稳稳飘过来。
“等活下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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