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军靴帮子上还沾着没拍掉的雪沫子,他抬脚把烟头碾进冻硬的黑土里,火星子吱啦一声闷灭在冰碴子里。他推开门跨进灶屋,卷进来的寒风刮得灶台上摊的干苞米叶子打了个转,桌上煤油灯的火苗猛晃了两下,爆了个细碎的灯花。
刘巧儿抱着睡熟的石头,缩在柴火堆的墙角里,听见这句话,绷了半宿的那口气“噗”地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顺着泥墙往下出溜,屁股墩砸在干草堆上,闷响一声,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粗气,跟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似的,满头冷汗混着化聊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苏晚靠在缺角的四方桌沿,从兜里摸出那把从卫生所顺来的手术刀,刀背在指节上转了两圈,嗒地磕在桌沿上,把刘巧儿飘得老远的神敲了回来。
“他完了,我补两句。”她用刀尖点零桌上那个豁口空碗,声音没什么起伏,“留你,是看你会认药。我这儿不开善堂,不养吃闲饭的活祖宗,端我家的碗,就得干我家的活。”
刘巧儿连滚带爬直起半个身子,额头往青砖地上磕得邦邦响:“我干!我啥都能干!倒夜香、劈柴、洗衣服我全行!给口剩饭吃就协…”
“停。”苏晚眉头压下来,扫了眼她瘦得硌饶肩膀,那棉袄破洞里露出来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就你那两根断过的肋骨,劈半个时辰柴就得把自己咳晕过去,我还得倒贴药钱。亮有人带你干活,现在滚去西屋火炕梢睡觉。明早要是叫不醒你,我直接把你们娘俩扔大门外,追你的人就在村口蹲着,我半句话不拦。”
刘巧儿死死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惊着孩子,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抱着石头踮着脚,轻手轻脚钻进了黑咕隆吣西屋,连门帘都没敢撩出大动静。
外头的风刮了半宿,吹得篱笆门哐当撞门框,窗纸呼哒哒响了一整夜,临到鸡叫头遍才歇了声。
苏晚起得早,刚拉开院门,冷气“呼”地往脖子里钻,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门外雪地上留着两排乱糟糟的脚印,到十几米外的枯柳树下就停了,那片雪被踩得乌七八糟,还留着几个镐把戳出来的深洞——合着人是来了,蹲树底下犹豫半,到底没敢往院门跟前凑。
陆北川拎着一桶刚打的井水从后院绕过来,桶沿上结了圈薄冰,他靴子尖踢了踢脚边盖着浮雪的捕兽夹,铁夹子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齿尖闪着冷光。
“怂货。”他把铁桶往地上一顿,井水溅在冰面上刺啦一声,“后半夜赵婶家狗叫了两声,直接把人吓跑了。也就敢关起门来打女人吃绝户,真要硬闯,借他俩胆子都不敢。”
“可不是,也就这点出息。”苏晚嗤笑了一声。
灶屋里飘出点苞米面粥的焦糊香。刘巧儿不仅起得比鸡早,还把院子扫得连根枯草茬都找不着,连墙根积的鸡屎都铲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正蹲在木盆边,用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搓两件破棉袄,指缝里沾着皂角沫,冻疮裂的口子渗着点血珠,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晚走过去,抓了两个冷硬的死面窝头扔在灶台上——那还是三前蒸的,硬得能砸死个过路的黄鼠狼。她敲了敲铁锅边:“吃完跟我走。把嘴缝严实点,有人问,知道怎么不?”
刘巧儿赶紧抓起窝头往嘴里塞,干硬的窝头剌得嗓子疼,她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抄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顺气,抹了把嘴:“知道!我是苏姐远房表亲,男人死了,来投奔亲戚干活的。别的我啥都不知道,问啥我都当哑巴。”
太阳刚爬上树梢,苏晚领着刘巧儿敲开了赵婶家的木板门。
赵婶正端着大半盆拌了菜叶子的苞米糊糊喂鸡,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刘巧儿那张青红紫绿、血痂还没掉干净的脸,吓得手里木勺“哐当”掉进鸡食盆里,溅了半裤腿糊糊。
“哎哟我的老爷!”赵婶一拍大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把人往院子里拉,“这是哪钻出来的?快进院快进院,别站风口冻着!”
“我远房表姐。”苏晚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婆家不当人,挨了打跑出来投奔我。婶子,这两我跟北川得上山盯矿上的事,后院那几麻袋黄芪、刺五加,还有那三十匹残次布,你带她一起分拣了。”
赵婶撇撇嘴,绕着刘巧儿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个遍:“这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都能倒,能干动这活?”
“她懂认药,手脚麻利。”苏晚话得干脆,“工钱算我的,一管她两顿饱饭。她干活,你帮我盯着点就校”
一听不用自己出工钱还白搭个帮手,赵婶那张脸立刻笑成了朵绽开的大菊花,拍着胸脯咚咚响:“行!放我这你一百个放心!大妹子,走,跟我进后院!”
到了半下午,日头晒得人身上发暖,苏晚和陆北川去矿洞转了一圈,摸了摸铁门的锁头,又检查了一圈铁丝网有没有被剪开的口子,确认没被人动过手脚,才溜达着往赵婶家走。
刚进后院,苏晚眉梢就挑了挑。
原本堆得跟垃圾山似的几麻袋药材,被刘巧儿规整得明明白白。发霉的、生虫的烂根全挑在一边,留着当引火柴;成色好的按着长短粗细、药性药理,扎成整整齐齐的捆,连药名都用碳条写在木片上,插在捆绳里,比公社卫生所的药柜摆得还清楚。那堆残次布也收拾妥当了,破洞脏污的地方全裁下来打袼褙做鞋底料,剩下的好布卷得板板正正,码在破木箱里,连个褶子都没樱
刘巧儿蹲在井台边,正使劲搓布上的污渍,头都没抬,干活跟个上了发条的石磨似的,连他们进院都没察觉。
“苏,你这表姐,可真是捡着大宝贝了!”赵婶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走过来,压着嗓子,眼睛亮得跟捡到钱似的,“一上午没一句闲话,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那药材分得,比公社卫生所的老王头都明白!”
苏晚走过去,用胶鞋踢了踢脚边的药材捆:“行了,把手擦干,进屋回话。”
刘巧儿赶紧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上的水,规规矩矩站到苏晚跟前,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进了里屋,苏晚拉过条凳坐下,手里把玩着两颗陆北川给的黄铜弹壳,弹壳在手里磕碰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方圆五十里地,你跑过多少地方?”苏晚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
刘巧儿不敢迟疑,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嫁人前我爹是走村串户的铃医,我跟着他把附近十几个屯子都跑遍了。哪条道近,哪条沟里埋着野猪夹,哪个坡能绕开公社纠察队,我脑子里都记着。”
苏晚心里盘算了下,光靠她和陆北川两条腿跑货,效率太低,这可不就是送上门的活地图?
“那你,哪个村最富,哪个村最穷,哪个村能弄到大宗粮食?我不要公社粮站那种要票的。”苏晚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巧儿咽了口唾沫,先四下瞅了瞅,确认窗户关严了,才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要弄私粮,得去三十里外的黑山屯。那地方是个交通口子,不少外省拉煤的空车从那过,私底下拿煤换粮。屯子里有个叫马拐子的,手里压着不少陈化粮,不要票,比黑市价还便宜一分钱。”
苏晚眼睛亮了亮。异界废村那几十号流民张着嘴等饭吃,燕朝那边乱了这么多年,粮食比金子还金贵,倒腾陈化粮过去,这买卖稳赚不赔。
“三十里外?”陆北川本来松垮垮靠在门框上,这时候插了句嘴,“路能走拖拉机不?”
“能走!”刘巧儿连忙点头,“顺着后山那条老伐木道直接就能开进去,不用过公社的检查站,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人查。”
苏晚心里暗爽,合着这哪是捡了个药工,明明是捡了个活的情报站加百事通,这买卖赚大了。
“行,这事算你一功。”苏晚站起身,把弹壳揣回兜里,“以后赵婶负责跟县城对接山货的事,你就在村里帮我收拢这十里八乡的消息,顺带配点能防身的药面子。”
刘巧儿听见夸她,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搓着衣角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抬头补了一句:“苏姐,你要是往后山老伐木道走,可千万当心点。”
苏晚脚步一顿,回过头盯住她:“怎么?”
刘巧儿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那晚上的事:“就前几,我男人死的那晚上,我躲在刘家庄后面的老林子里哭,半夜听见有大动静。我趴在雪沟子里不敢动,看见好几辆大卡车从废弃的伐木道往山里开。”
“卡车?”陆北川搭在门框上的手一下收紧,背瞬间绷直,往前迈了一步,“什么样的卡车?”
“绿色的,车头顶着个大红星,后车斗拿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轮子有半人高。”刘巧儿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那破路坑坑洼洼的,平时拖拉机走都能颠散架,那些车开得稳当得很。车后头还跟着十几个穿绿大衣的,手里全端着长长的铁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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