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以前是随军医婆,被抓去南边,现在能平平安安晃到黑水镇?”
苏晚指尖转着那把钢猎刀,冷光晃了晃,刀尖“夺”地扎在林嫂脚前半寸的黄土里,细土渣溅起来两三点。她抬眼扫过去,语气没半点波澜:“赤狼寨离这两百多里地,你一个女人,怎么跑出来的?”
林嫂没接话,当着满院子蹲地上啃窝头的汉子,抬手就解粗布袄的盘扣,“哗啦”扯下左半边衣裳。
周围瞬间静了,有个刚灌了一口凉水的新兵直接呛得弯着腰咳,眼泪都出来了。
这女人骨架生得大,胸膛干瘪,肩膀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陈年鞭伤,有的地方肉都拧成了硬邦邦的疤疙瘩。最扎眼的是左肩胛骨底下,烙着个拳头大的烫印,歪歪扭扭的“狼”字,看着就疼。
“俺男人死在战场上,俺在青州营当了六年医婆,营头散了,逃荒路上被赤狼寨的人用套马索拖上山的。这印子,是贺铁头亲手烙的。”林嫂把衣裳往回一扯,盘扣系得咔咔响,蜡黄的脸上半滴眼泪都没有,眼仁亮得发狠,“上个月底他们下山抢粮,寨子里剩的人不到一半,俺半夜拿磨尖的骨头棒子捅死了看门的老鳏夫,从伙房排泔水的狗洞钻出来的。”
她举着自己那双手,满是裂口和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一路往北走,吃树皮啃草根,就想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俺命硬,阎王爷不收。东家,俺身上这些伤做不了假,的话也没半个字虚的。”
苏晚脚尖一挑,刀把弹起来正好落进掌心,“唰”地插回腰侧皮鞘。
她认得这眼神,是真从死人堆里滚过三圈的人,装不出来。
陆北川往前跨了步,刚好把灌过来的山风挡了个严实。他手里拎着把刚打好的开山斧,斧刃磨得发蓝,随手抛了下又接住:“吧,赤狼寨什么情况。”
“外头都叫他贺铁头,本名赵铁牛,以前是北境军的百夫长,打败了不敢回去领罪,带着几个老兵落的草。”林嫂往火堆边凑了半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寨子里起来有三百多号人,真敢提刀拼命的老兵痞,也就八十来个。”
陆北川掂斧子的手顿了下:“剩下两百多是什么人?”
“全是抓来的活口。”林嫂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硬邦邦,“逃荒的庄稼汉、过路的货郎,还有像俺这样被掳上去的女人。真打起来,赵铁牛就拿刀逼着这些人走在最前面挡箭,敢湍,直接拴在马腿上,在寨前碎石坡拖到断气。”
阿九站在苏晚边上,听得喉结滚了两下,手把反曲弓的弓背攥得咯吱响。
苏晚拉过条长凳坐下,二郎腿一翘,目光直直钉在林嫂脸上:“寨子修在哪?”
火光晃得她眼尾那颗痣亮得很,旁边几个新兵刚敢抬眼,撞上她视线赶紧又把头埋低,就差把脸埋进窝头里——前两在黑水镇,这女东家一脚踹断人手腕的狠劲,他们可都亲眼见着的。
“老鸦山是个葫芦口地形。”林嫂捡了根烧黑的树枝,在黄土上划拉出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前山就一条主道,两边全是直上直下的绝壁,猴子都爬不上去。主道上三道卡:头一道是两人高的青石寨墙,墙头上全插着削尖的白蜡杆;第二道是俩原木搭的哨塔,十二个时辰轮班盯梢;第三道更绝,是生铁铸的千斤闸,落下来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强攻没戏。”陆北川拿斧刃点零地上的图,语气干脆,“道太窄,人铺不开,他们在上头往下扔石头放箭,咱们这七十多号人,还没摸到墙根就得折光。”
老魏在旁边听得满头汗,煤灰顺着汗往下流,抹得脸一道黑一道白:“那、那咋办啊陆爷?咱们在这挖的陷马坑,人家要是缩在山上不下来,总不能蹲在这干等吧?”
“他们肯定下来。”阿九急得插嘴,“独眼龙都把咱们这有金砂的事卖干净了,贺铁头那贪财的性子,能忍住才怪!”
“等他来打?”陆北川扫了阿九一眼,“防守永远是挨打的份。墙再结实,也有被撞破的那。把刀把递到别人手里,等着人家砍你?做梦。”
苏晚没接话,从兜里摸出那个防风打火机,拇指一下下拨着金属盖,咔哒、咔哒,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你冒着被抓回去扒皮的风险逃出来,今又当着这么多人亮了伤疤投我,总不能就是来告诉我这寨子有多难打吧?”她抬眼看向林嫂,指尖点零地上画的葫芦尾巴,“你能从伙房泔水洞爬出来,明后山的路你熟。我问你,老鸦山全是绝壁,三百多号人吃水怎么办?”
林嫂愣了下,干瘪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她本来还想藏着这底牌换点实打实的好处,没想到这女东家一眼就给戳穿了。
“东家神了。”林嫂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指着图的后半截,“后山确实没路,全是光溜溜的石头,赵铁牛连个哨兵都没派。可半山腰有个野泉眼,水顺着石缝流下来,正好进寨子后院的大蓄水池。全寨三百多口人,煮饭、饮马、洗衣服,全靠这池子水。”
周围静了两秒,就剩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
老魏先是一愣,紧接着“啪”地拍了下大腿,蹦得老高:“断水啊!俺们找几个身手好的爬后山,把那泉眼拿黄泥石头堵死!不出三,渴死这帮狗日的!”
“闭嘴。”陆北川冷不丁喝了一声,老魏吓得一缩脖子,后半句话直接卡喉咙里。
“你想死别拉着旁人。”陆北川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把水堵了,三百号人知道没活路了,会干什么?赵铁头能立刻带着那八十个杀红眼的老兵冲下来,跟咱们玩命。困兽犹斗懂不懂?那股疯劲上来,你那几坑竹签子挡得住?”
老魏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挠着头不敢话了。
“陆爷得对,不能断水。”林嫂也点头,“赵铁牛是个疯的,真逼到绝路,他能先杀了寨子里那些掳来的人喝血,再冲下来跟咱们拼。”
阿九眨眨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断水……那投毒?可去哪弄那么多能毒死三百饶毒药啊?山上那点断肠草,连头牛都药不死,巴豆倒是有,凑起来也没几斤啊。”
苏晚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那幅土画跟前,扯了扯嘴角。那笑看得人后脖子直冒凉气,她转头跟陆北川对视了一眼,俩人眼神一碰就懂了。
“毒药不校”她开口,“煮开水一变色变味,是个当头的都知道找人试毒,真毒死俩,剩下的全有防备了,白搭。”
“那下啥?”老魏挠着脑袋,一脸懵。
“泻药。”苏晚声音不高,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凉飕飕的,“兽用的,劲大到大象喝了都得拉得站不起来的那种。”
周围的流民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听懂“兽用”是啥意思。
苏晚没搭理他们,抬下巴跟陆北川比了个口型——八零年县城兽医站,硫酸镁粉,一块钱一斤,不用介绍信,无色无味,溶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对付这帮连精盐都没见过的古代土匪,纯纯降维打击。
她手撑在桌沿上,语气轻得像今晚上吃窝头:“三百人共用一个水池子,药下够量,十二个时辰之内,我要老鸦山上大半人拉得脱水,连提刀的劲都没樱剩下几个没喝水的,看着身边的人上吐下泻跟闹瘟疫似的,军心直接散架。”
阿九张着嘴,脑补了一下满山土匪提着裤子抢茅房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嫂激动得“噗通”就跪下,声音都发颤:“东家这主意太绝了!只要您能弄来药,俺认得那泉眼的路,俺带人去下!”
“你那身子骨爬不了后山绝壁。”陆北川把手里的开山斧扔给老魏,抬眼望了望南边黑沉沉的山影,“攀岩我熟,我带阿九走一趟就校”
苏晚点头,直接拍板:“明一早我回那边弄药,你留在这盯着人操练,顺便把去后山的路线摸清楚。药一到,立刻动手。”
周围的流民虽然听不懂那神药是哪来的,但看这俩人三言两语就给赤狼寨三百多号人判了死缓,看向他俩的眼神更敬畏了,连啃窝头都不敢吧唧嘴。
火堆烧得只剩暗红的炭,暖光映在俩人脸上。
陆北川垂眼看着苏晚,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片阴影。他粗糙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比我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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