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指尖在膝盖上敲了半下,她抬眼看向黑里坐着的影子,话落得干脆:“不是两,是今晚。”
陆北川没挪窝,声音压得沉,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实诚:“你这身子走两里地都喘,还没缓过来。”
“等补防的冉,守卫翻三倍,别搬东西,靠近栅栏都难。”苏晚摸出下午从集镇扯的粗布往地上一铺,指尖捏着根捡来的炭棒——她太瘦,指节凸得明显,“你得对,身子虚。虚才要趁现在,趁对面只剩十来个老弱病残,连枪都拿不稳。”
阿九抱着膝盖缩在最偏的角落,眼珠子在俩人之间滴溜溜转,听见这话脖子一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大姐?真要去劫库房啊?那可是铁骑军的东西,被抓住要砍头的……”
苏晚没接他的话,把炭棒“啪”地塞他手里,点零地上的粗布:“别扯没用的。画。库房长啥样,门朝哪开,哨兵平时站哪,一笔一笔给我画清楚。画错一笔,我们俩今晚就得把命扔在那。”
阿九手一抖,炭棒差点掉地上,赶紧攥紧,蹲下来就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趴在地上歪歪扭扭描。
三间瓦房连成片,外头一圈木栅栏,正门朝南,东北角有个堆柴禾的窄豁口。他边画边碎碎念,声音打颤:“守门的平时就俩,大白都缩在棚子里烤火,夜里……夜里我没敢凑太近盯过。”
“换班规律呢?”
“之前听赶车的脚夫,一两班,黑换一次,后半夜换一次。”
苏晚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好半,炭棒尖“笃”地点在东北角那个窄口子上:“换班有间隙。接岗的从棚子走到岗亭,总得走一段路,这段时间岗上是空的。”
“一刻钟。”陆北川忽然出声,哑沉沉的,“冷,接岗的懒,不肯早出来挨冻,换岗的急着回去烤火,中间空一刻钟很正常。”
苏晚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陆北川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我大伯以前当过民兵,冬站岗就这德行,能躲半刻是半刻。”
苏晚也站起来,膝盖酸得打颤,扶都没扶墙,缓了两秒才开口:“分工。你走正面,破栅栏,盯着外头的动静,真动起手来你顶着。我进去搬东西,我动作快。”
陆北川皱了下眉:“你一个人进?”
“三十斤盐,十块铁锭,再加几匹布,一趟抱不完,得分两趟。”苏晚把画好的炭图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贴胸口放着,“你在外头把风,露头的你直接解决,别让动静传出去。里头我熟,干这个我是老本校”
陆北川盯着她露在袖子外的细手腕看了两秒,没再多劝,把腰后别着的短匕解下来递过去。那匕刃磨得发亮,比她那把重铁剑轻多了:“铁剑沉,你现在使不动,拿这个。”
苏晚接过来掂拎,冰凉的分量刚好压手,指尖蹭了蹭刃口,够快。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阿九:“你去半里外那道土坡上蹲着,见着火把往这边来,就学两声夜猫子剑”
阿九脸都白了:“我、我一个人待那?”
“你不是跑得快吗?”苏晚眼尾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真出了事,你先跑,不用管我们。”
阿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多问,把怀里揣的那半块干饼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
三个人摸着黑出了废村,顺着溪流往北绕,专挑树密的地方走。
走了快两个时辰,前头的树影终于稀了,月光底下露出一圈黑黢黢的木栅栏,栅栏后头三间瓦房的轮廓压在地上,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光在地上拖出老长的影子。
苏晚趴在坡后的灌木丛里,数灯笼底下的人影。两个,都靠着门柱,长枪拄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就俩。”她压着嗓子用气音,“阿九没撒谎。”
陆北川没应声,伸手按了按她的后颈,把她往下按了半寸——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动静不齐。
灯笼底下那俩打盹的立马直起腰。棚子那边晃过来两个提灯笼的人影,是来换班的。
四个人凑在门口叽里咕噜了几句话,搓手哈气的,原先站岗的那俩把枪一交,缩着脖子赶紧往棚子那边跑,生怕多待一秒冻掉耳朵。
苏晚眼睛眯起来。新来的那俩更懒,把枪往门柱上一靠,挤在灯笼底下那点可怜的热气里烤手,连岗亭都懒得站,半个身子都缩在墙根后头。
“空窗了。”她用气音,“你左我右。”
陆北川手里的开山刀早就攥稳了,腰一猫,贴着地就摸了过去,身影几晃就融进了栅栏投下的黑影里,连点脚步声都没出。
苏晚从右侧绕,短匕反握贴在臂内侧,被袖子挡得严严实实。她脚步落在被风吹拢的枯叶上,轻得像猫,半点声响都没惊起来。离那两个烤火的哨兵还有五步远,她停住,等风。
一阵北风刮过来,卷得茅草顶哗啦哗啦响。
就借着这一声响的掩护,她窜了出去,手肘先勾住左边那饶脖子往回一带,匕柄重重磕在他后颈上,那人眼睛一翻,软下去的时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右边的刚听见动静扭过头,苏晚一膝顶在他肚子上,反手用匕背抵住他咽喉,气音冷得像冰:“敢出声就捅死你。”
那守兵吓得腿都软了,张着嘴直打嗝,半个音都发不出来。苏晚手腕一转,匕柄敲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白眼一翻,直挺挺栽了下去。
栅栏另一头也传来两声闷响,没多大会儿,陆北川拖着两个软成烂泥的人走过来,往柴堆后头一扔:“棚子里还剩四个,都烤着火打盹呢,没听见动静。”
“绑上,嘴堵严实,别弄醒了。”苏晚已经推开了库房的正门。
一股混着铁锈味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她看得清楚——地上摞得老高的粗麻布盐包,鼓囊囊的;里间墙根码着一排铁锭,盖着油布,泛着乌沉沉的冷光;墙角还堆着一摞摞粗布。
苏晚心里飞快扒拉算盘。她拎起一袋盐掂拎,一袋约莫十斤,三袋就三十斤,扛是扛不动,抱着刚好。
“陆北川,”她冲外头招了招手,压着嗓子,“进来搬,快。”
陆北川进来,胳膊一夹就是两袋盐,大步就往外送,脚步稳得很。苏晚抱着铁锭跟在后头,十块铁锭太沉,她分了两趟抱。粗布最轻,她胳膊一裹就是二十匹,一趟就抱完了。
半里外的土坡上,阿九看得眼睛都直了。
陆北川两人进出库房跟进自家灶房拿东西似的,动作快得只剩黑影,连个灯笼都不点,月光底下晃来晃去,没半刻钟功夫,东西就搬完了。
他刚才在坡上蹲着,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这会儿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这……这就完了?他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想起苏晚的不准露头,又赶紧缩了回去,蹲得老老实实的。
库房里,苏晚最后扫了一圈,清点数量。盐三十斤,铁锭十块,粗布二十匹。卡着八十斤的携物上限,一点不浪费。
“够了,撤。”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盐渣。
陆北川没动。
他蹲在里间最暗的角落,手按在一只半人高的铁箱子上。那箱子擦得发亮,上头挂着把崭新的黄铜锁,跟周围堆着的锈农具、破盐包格格不入。
“这箱子不对劲。”他声音压得极低。
苏晚凑过去。可不是不对劲,满屋子都是不值钱的粗盐烂铁,唯独这箱子上了锁,锁还是新的。
“撬开。”
陆北川抽出短刀,刀尖插进锁鼻里,手腕一较劲,“咔”的一声,黄铜锁直接崩开。
他掀开箱盖。
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只有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安安静静躺在箱底。
苏晚伸手把那卷东西拿出来,一层一层揭开油纸。
月光落在展开的麻布上,上面密密麻麻描着山川关隘,红笔圈着各处兵营,黑墨勾着一条条道路,旁边蝇头楷标得清清楚楚——“铁骑军中军大帐”“粮道”“白马军鹤鸣坡驻地”……
她指尖顺着那些墨线慢慢划过去,划到最后,呼吸都放轻了。
“这不是库房该放的东西。”她抬头看向陆北川,声音沉得很,“这是整个北境的布防图,连粮道走向都标全了。”
陆北川盯着那幅图,拇指在开山刀的刀柄上蹭了两下,停住。
“这东西,”他哑着嗓子,“在这乱世里,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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