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背凉得冰人,压在少年纤细的脖颈上,力道稳得纹丝不动。
苏晚指尖摁了摁他后脑勺,像捏只没长齐毛的鸡崽似的,把他脸往旁边偏了半寸。
少年侧脸露出来,脖子上那道旧疤看得更清楚——最长的一道从耳根拉到锁骨,肉长歪了,翻着卷凸出来,像条爬在皮肤上的蜈蚣,是鞭子抽烂了没长好的模样。
苏晚扫了眼他的手。细得跟干柴棍似的,指甲缝嵌满黑泥,虎口光溜溜的,半点儿握刀握锄头的茧子都没樱
不会武,没干过重活。
“跟了我多远?”
少年嗓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从、从集镇口那棵老槐树……”
苏晚手腕往下压了半分,凉意蹭得少年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饿肚子的人能跟三里地不喘,腿脚挺利索啊。”
“我、我跑得快!从就跑得快!不然早被人打死了!”少年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话倒是蹦得快,“姐姐你在药摊买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你腰里鼓了一块,猜着你有吃的……我就是饿,真的就是饿……”
苏晚没松劲,也没再加力。
“叫什么?”
“阿九。”
“哪来的?”
“凉州城里头,北街死巷子住过三年。”少年的哭腔收零,声音还发颤,话倒是顺了,“去年闹瘟那阵子,我爹我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跑出来……城门一关我就进不去了,在外头晃了快半年。”
苏晚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
“你你从凉州城跑出来的?”
“嗯!”
“城里几条正街?”
“三条横的,两条竖的,北街最窄,东门进去第一条巷子叫驴背巷,巷口有个歪脖子枣树,去年还结了半树酸枣。”
“守城门的是哪家兵?”
“以前是凉州府的府兵,穿蓝衣挎刀,去年铁骑军来了之后全换了人,穿黑甲的,胸口绣铁拳头。”
答得太快了,细节都对得上,半点儿磕巴都不打。
苏晚把刀从他脖子上撤回来,退了半步。
少年屁股墩“啪”地砸在落叶上,后背靠着树根,手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胸脯一鼓一鼓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浅沟,活像个花脸猫。
苏晚把刀塞回袖子里,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跟着我,不只是为了讨吃的。”
阿九抬头看她,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那点藏不住的精明劲从眼缝里往外冒。
“我……我看姐姐你不是普通逃难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放了,“逃难的人走路都缩着肩膀盯脚面,你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四周,脚步轻,拐弯的时候会先停一下听动静,这是……这是有本事的人才会干的事。”
苏晚眯了眯眼。
这崽子,眼还挺尖。
“你在城里干什么活?”
“跑腿。”阿九咽了口唾沫,“给人送信、打听消息、盯梢、探路,啥活都干。北街那帮乞丐里我跑得最快,记性也好,谁家兵换了人、哪条路今多了哨卡,我都记得住。”
“给谁跑腿?”
“谁给吃的就给谁。”阿九声音压下来一截,“城里有个叫周瘸子的,专门收咱们这种叫花子当眼线,他在黑市倒腾买卖,需要人盯着官兵巡逻的路线。”
苏晚站起身。
“起来。”
阿九愣了一下,手撑着地爬起来,膝盖软得晃了两晃才站稳。苏晚从怀里摸出半块肉干扔给他。
少年接东西的速度快得带风,两只手死攥着肉干,眼睛瞪得溜圆,喉结急促滚了两下,却没敢往嘴里塞。
“吃。”
阿九不敢动:“姐姐是要收我?”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苏晚靠在树上,胳膊抱在胸前,“你你在外头晃了半年,那这周围三十里地的情况,你摸得清不清楚?”
阿九赶紧把肉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咔嚓响,话含混着往外蹦:“清楚!”
“。”
“往南四十里是白马军跟青州营掐架的地方,白马军驻在鹤鸣坡,拢共一千二百骑,头目叫韩烈,三十出头,性子急,打仗总冲在最前头。青州营人多,三千往上,但全是散兵游勇凑起来的,连正经粮道都没有,前两刚被打崩了一翼,往西南跑了。”
苏晚没动,就盯着他。
阿九嚼着肉干越越顺,语速都快了半拍:“往西是凉州城,城门关了快两个月。城里粮价涨到斗米百文,盐更贵,快断货了。铁骑军在城里驻了八百人,主力三千骑在北边跟一伙从更北下来的散部落打,打了半个月没啃下来,前两又调了五百人北上增援。”
“哪一伙?”
“不知道名号,听人的。”
苏晚搭在胳膊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这子报出来的数、人名、方位,比之前流民点那个张头的细三倍还多,条理顺得像背过八百遍。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能把方圆三十里的兵力部署摸得这么清楚,生就是吃情报这碗饭的。
“跟我走。”苏晚转身就走。
阿九愣了半拍,迈着短腿三两步跟上来,不敢凑太近,就隔她三步远吊着,脚步轻得连脚底下的落叶都没踩出多大声响。
回到废村的时候快擦黑了。
陆北川正蹲在溪边洗开山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越过苏晚,直接钉在她身后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少年身上。他站起身,刀上的水没甩,顺着刀尖往下滴,冷光晃了晃。
阿九腿一哆嗦,“唰”就缩到苏晚身后半步,只露个脑袋尖。
“捡的。”苏晚把腰后铁剑解下来搁在门口石头上,“有点用。”
陆北川扫了阿九一眼,又把目光落回苏晚身上,没话,眉头皱着。
“先进去。”
屋里没点火,三个人摸黑围坐着。陆北川靠门板坐,手搭在膝盖上的开山刀柄上,指尖挨着刀柄,随时能抽刀。阿九缩在最远的墙角,把那半块肉干啃得连渣都不剩,正低着头嗦手指头,滋滋响。
“名字。”陆北川开口,俩字砸过去,没半点温度。
阿九脖子一缩:“阿九。”
“哪来的。”
“凉州城北街。”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派!”阿九往后缩了缩,后背都贴到冰凉的土墙上了,声音尖了半截,“我真是饿急了才跟着的!”
陆北川没接话,目光转向苏晚。
苏晚从怀里摸出集镇买的药粉和粗布,搁在地上,冲阿九抬了抬下巴:“把你刚才跟我的,再跟他一遍。”
阿九咽了口唾沫,又把周围的势力分布、兵力多少从头报了一遍。
到一半陆北川的眉头就松了。
这情报细得太具体,连韩烈打仗爱冲头、铁骑军换岗的规律都门儿清,真要是别人派来的眼线,编不出这么细的话——编得越细越容易露马脚。就这子饿得肋骨都凸出来的模样,身后能站着什么大人物?概率基本为零。
陆北川看着阿九,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两下:“你想跟着我们?”
阿九拼命点头,头都快磕到地上了:“大哥大姐收留我,我啥都能干!跑腿、盯梢、打听消息,你们指哪我跑哪,绝不多嘴半个字!”
“规矩。”陆北川竖起一根手指,“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的烂在肚子里。做不到,现在就走。”
“做得到!”阿九把胸脯拍得啪响,瘦得皮包骨的胸口传出空洞的闷响。
苏晚从地上摸了块干饼扔给他:“吃饱了再,别噎死了白忙活。”
阿九接住饼,这回没客气,三口两口啃下去半块,噎得直翻白眼,苏晚把水囊丢过去,他抱着灌了两大口才顺过气来。
“大姐,”阿九抹了把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个消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苏晚靠在墙上,没催他。
陆北川也没出声,就盯着他看。
阿九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铁骑军在凉州城北门外十五里,有个后勤库房。”
苏晚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半秒。
“啥库房?”
“存盐铁的。”阿九伸手比划了个大圈,“我之前给周瘸子盯梢的时候路过那地方,外头就一圈木栅栏,平时守着三十来个兵,都是些老弱残,正经能打的全调北边去了。”
陆北川原本靠着门板的背,悄悄抬了一寸。
阿九越越快:“前我路过的时候又瞅了一眼,守门的换成了十来个,少了一大半!听旁边赶车的脚夫,是北边又调人了,库房里暂时没人管得过来。”
苏晚跟陆北川的目光在黑暗里碰了一下。
盐铁。
这两样在这乱世里,比银子还硬。
“你确定只有十来个人?”苏晚问。
“我亲眼数的!”阿九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怀里,身子往前探了探,“而且那些兵白都缩在棚子里烤火,就门口站俩人换着班,连巡逻都不走。”
“库房多大?”陆北川接了句。
“三间大瓦房连着的,比咱们这屋大十倍不止。”阿九手臂张得老开比划,“门口堆着盐包,我看见的就有几十袋摞在外面,铁锭搁在最里面那间,用油布盖着。”
屋里静了三秒,只有外头风刮过茅草顶的哗啦声。
苏晚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声音沉下来:“你前调走了人,那补防的什么时候到?”
阿九摇头:“不知道。但铁骑军调兵从来不超三,三内必有新人顶上来。”
苏晚扭头看陆北川。
黑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拇指在刀柄上摩挲的声音,停了。
“也就是,”陆北川的嗓子压得极低,哑沉沉的,“最多还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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