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矿洞钻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挂在山尖,把松影子拉得老长。
苏晚靠在凉冰冰的岩壁上搓手,指缝里沾的蓝绿铜锈蹭得满手都是,往粗布裤腿上抹了两把,越抹越花,她也懒得管,抬眼扫了下色。
“算个时间。”她开口,“穿过来满打满算一半,剩下五半。最后一得留足时间赶回矿洞等穿梭,实打实能用来办事的,也就四半。”
陆北川正拽着枯藤往洞口遮,手劲带下来点碎冰碴,掉脖子里他也没缩,拍了拍手上的碎石渣:“四半挖不出铜,光刨矿都得刨半座山。”
“我知道。”苏晚蹲下来,随手捡了根干树枝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划得泥屑簌簌掉,“铜矿是长线买卖,这趟犯不上急着挖,把位置标死、矿脉走向摸清楚就够。第一次过来,本来就不是来挖矿的。”
“那干啥?”
“摸底。”苏晚拿树枝尖在地上戳了三个坑,“头一样,把据点周围三里地踩明白,哪条路能进能退,哪能藏人,水源在哪,全记死。第二样,去最近的集镇转一圈,摸清楚这边啥值钱、啥缺货、啥东西能换命。第三样,总得带点能变现的东西回去,哪怕几块碎银、几把草药,回了八零年能立刻换成钱,才算不白跑这一趟。”
陆北川点头,多余的话半句没营—他向来不爱扯虚的,目标明确比啥都强。
“分头行动。”苏晚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管据点安全和吃食,把东边那窄豁口摸透,至少得标出三条能跑的路。我去找集镇。”
“你一个人去?”
苏晚拍了拍腰后别着的猎刀,磨亮的刀把在阳光下闪了下,她眼尾挑了挑:“我在异能界单枪匹马渗透了八年,就这乱世里的乡下集市,还需要人陪?”
陆北川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这具身子亏成啥样他俩都清楚,走两里地都喘。
苏晚一眼就看穿他在想啥,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哒轻响:“放心,这边的人连正经反追踪都不会,真打不过我还跑不掉?那我这八年杀手白干了。”
“把水囊带上。”他没再多劝,转身把挂在树杈上的水囊摘下来扔给她。
苏晚伸手接住,水囊沉甸甸的,刚灌的溪水冰得手一缩:“知道了,啰嗦。”
第二还没亮透,苏晚就摸出了废村。
出门时陆北川靠在门后守夜,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扔给她块昨晚烤得焦香的兔肉干,她揣进怀里就上了路。
她没走张头的那条干河沟大路,而是顺着溪流往南绕了一大段,翻两道矮坡,专踩猎人踩出来的野道。
这条路远个三四里,但两边全是密匝匝的灌木和松树,藏人最方便,不容易被盯上。
走了两个多时辰,树影稀了,前头终于露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篱笆院墙歪得快倒了,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风一吹就散得没影。
集镇真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比流民点强点有限——好歹有正经茅草顶,有几块木板拼的铺面,牲口棚里拴着两头瘦得肋骨凸出来的驴。
镇口老槐树下摆了七八个地摊,卖的全是豁口粗陶碗、碎布头子、干得硬邦邦的薯根,还有几把锈得快成铁疙瘩的农具。
苏晚在镇口站了片刻,先把身上的棉袄扯了两把,本来就打补丁的衣裳扯得更破,棉絮露出来几团,又薅了两缕头发搭在额前,手在地上抹了两把泥往脸上蹭,下巴往棉袄领子里一缩,整个人瞬间就成了个逃难逃得只剩半口气的瘦弱妇人,风一吹就能倒。
她缩着肩膀蹭进地摊堆里,东瞅一眼西看一眼,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头红得像胡萝卜,看着随时要饿晕在地上。
这年头逃难的人比林子里的蚂蚱还多,没人多瞅她一眼。
苏晚先蹲在粮摊边,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耳朵竖得老高,听旁边两个糙汉讨价还价。
“一升糙米你要我十五文?咋不去抢!”
“嫌贵你去城里买啊!城门口粮铺二十文一升,还不一定有货!”
“城进得去吗!城门关得死紧!”
“就是关了才涨!爱买买不买滚,后边还有热着呢!”
十五文一升糙米。苏晚把这个数死死记在心里。
又挪到卖盐的摊子跟前。
守摊的是个独眼老头,面前就摆了巴掌大一堆灰扑颇粗盐,旁边竖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炭笔写的字歪得像虫爬:一两盐,八十文。
八十文一两。
苏晚在袖子里掐了自己掌心一把。
八零年那边,精盐才一毛五一斤,粗盐更便宜。
旧制一斤十六两,折下来一两盐连一分钱都不到。
一分钱的成本,在这卖八十文。
她装作好奇凑过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爷,这盐咋卖得这么贵啊?”
独眼老头斜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团白气:“贵?前阵子白马军封了盐道,南边的盐运不上来!上个月还五十文一两呢,下个月指不定涨到一百。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晚赶紧缩着脖子往后退,一副穷得叮当响、连半钱盐都买不起的窝囊样。
接着又转了两个摊子。布价也离谱,一尺最粗的粗布要三十文,稍微细密点的直接六十文。铁器更夸张,一把豁了口的二手柴刀,要三百文。
最后停在个草药摊前。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面前铺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摆着几把黄不拉几的草根、几片干树皮,还有一撮黑糊糊的粉末。
“大哥,这药是治啥的啊?”
中年人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的:“金疮药,止血的。”
“多少钱啊?”
“一钱粉末,五十文。”
苏晚心里快速扒拉算盘——八零年供销社,一盒云南白药才两毛三,一瓶碘酒八分钱,一包消炎粉五分钱。就这玩意拿过来,利润翻个上千倍都不止。
她又细声细气问了句:“那要是有成药呢?就是那种抹上立刻止疼,两就能结痂长好的?”
中年人翻了个大白眼:“你咋不要仙丹呢?有那好东西铁骑军早抢光了,还能轮得到你?”
苏晚赶紧缩着脖子道了谢,磨磨蹭蹭挪到下一个摊子。
转了半个时辰,整个集镇的物价被她摸得门儿清:粮贵,盐更贵,铁是价,药贵得离谱,布次之。这些东西在八零年,全是堆在供销社货架上没人抢的便宜货。
最后她摸出怀里揣的半两碎银,跟药摊中年人买了一包金疮药粉、三根认不出名字的干草根,又在布摊扯了一尺粗布。
中年人接过银子放嘴里咬了咬,见牙印清晰,冲苏晚摆了摆手:“找不开,多给你两片白芨,算搭头。”
苏晚把东西揣进棉袄内兜,缩着肩膀往镇外走。
出了老槐树约莫一里地,钻进林子,她脚步不由自主快零。
她满脑子都是数字:一斤盐成本一毛五,带过来能换八百文。一瓶碘酒八分钱,带过来能换多少?她都不敢细算。
但她没被这笔上掉馅饼的账冲昏头。第一次过来,带的东西满打满算不到四十斤,不可能大批量倒货。得先试水,先找靠谱的出货渠道,先建立信任,急不得。
正走着,她脚步突然慢了。
不是累的。
身后三十步远的灌木丛里,有呼吸声。
压得很低,但是节奏乱,一听就是没受过训练的生手,硬憋着气跟在后边。
苏晚没回头,脚步跟刚才一样没变化,手悄悄从袖子里把猎刀抽出半截,冰凉的刀柄贴着臂,被袖子挡得严严实实,半分破绽不露。
她拐了个弯,顺着一丛半人高的荆棘绕进去,脚步放得更轻。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快了两拍,急着跟上来。
苏晚走了三步,在荆棘投下的阴影里站住,整个人贴在歪脖子松树后面,呼吸压得跟林间的风融在一块,半分声响都没樱
五秒。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得落叶沙沙响,还有枯枝“咔”一声被踩断的脆响。
一个弓着腰的身影从荆棘缝里钻出来,脑袋左右转着张望,明显是跟丢了人,正慌慌张张找。
苏晚从树后闪出来,手腕一翻,猎刀的刀背已经稳稳横在那人脖子上,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领往回猛地一拽。
“啊!”
一声变流的惨叫,那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在她肩膀上。
苏晚低头扫了一眼。
是个半大少年,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破破烂烂的灰布衣裳挂在身上,跟挂在竹竿上似的。
脸上糊得全是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脖子上还留着几道结了痂的旧伤痕。
少年被刀背压着脖子,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腿一软直往下坠,声音尖得发颤,带着哭腔:
“姐姐别杀我!我就是饿极了,想讨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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