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就地一滚,翻进半截塌掉的土墙后头。
焦土蹭过后肩,棉袄嘶啦划晾口子,碎渣子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凉得她直缩脖子。
陆北川比她还快,后背死死贴住墙皮,右手已经扣在腰后的开山刀上。左手顺势一捞,把她扯进阴影最深处。那手劲,骨节硬得硌人。
墙外,喊杀声震响。
“稳住。”陆北川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声音压成一条线,顺着土墙飘过来。他半只眼贴着墙豁口往外扫。
苏晚用力喘了两口。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烧焦的土腥气,熏得脑仁突突跳。
她凑到豁口边瞅了一眼。几百步开外,两拨人正杀得眼红。
穿暗红皮甲的骑兵举着黑底狼头旗,正把一群灰蓝号衣的步兵往洼地里赶。
刀光一闪,血沫子溅起半人高。马蹄子踩烂了泥地,翻出黑红的浆水。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背后扎成了刺猬,有的半拉脑袋都没了,血糊在脸上,冻得发黑。
骑兵撵着步兵砍,一边倒的屠杀。
“看清旗号没?”苏晚问。
“黑狼旗。”陆北川下巴往右边抬了抬,“刚才放冷箭的,是那边。”
苏晚顺着看过去,半塌的民房后头,缩着几个穿灰蓝号衣的弓兵。箭搭在弦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难怪刚才那箭擦着她头皮飞,准头偏到姥姥家去了。
她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不是做梦。呛饶血腥味,满地的死尸——他俩是真真切切被扔到了战场上。
掌心的印记还在跳,温吞吞的,不像触发穿梭时那么烧骨头,倒像是在定位,一下一下蹭着筋脉。
“先别管别的,活命要紧。”她吐了口气。
陆北川没吭声,解开背上的粗布包袱,把两斤肉干掏出来塞怀里。包袱皮直接撕成条,三两下缠在开山刀柄上,裹得严严实实,防反光。
苏晚也摸出匕首,刀尖朝下贴着臂。前世出任务,她最习惯这个姿势。
“往东。”陆北川指了指土墙尽头。那边连着排矮断墙,一直通到一片烧塌的屋架子,屋顶还往外冒着烟。“那边有炊烟,应该没打起来。”
“等会。”苏晚一把按住他胳膊。
她下巴往前抬了抬。斜对面二十来步的地方,趴着具穿皮甲的尸体。腰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带子断了一半,耷拉在外头。“先摸点家当。”
陆北川扫了一眼,二话没,猫着腰顺着墙根摸过去。脚步轻得像垫着棉花,踩在碎土和冻血上,连个渣子响都没樱
绕过路边两具尸体,他蹲在那皮甲兵旁边,伸手往脖颈上一按,凉透了。
他单手拽下那布包往肩上一挂,又从尸体腰里抽了把铁剑。剑身带血,锈迹斑斑,但分量挺沉。
他顺手把剑丢给跟过来的苏晚,最后扯下尸体腰上的水囊,晃了晃,有水声,直接摘了。
“撤。”
俩人贴着断墙根一路快挪,钻进那片烧塌的屋架子。
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砸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碎瓦。
烟味呛嗓子,但好歹清静点,外头的喊杀声隔着墙,听着发闷。
陆北川靠着根半截房梁坐下,布包摊在腿上。
五块黄澄澄的银锭,两指宽,压着“壹两”的印子。一个油纸包,里头是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掰开一股陈米发馊的味儿。还有两根粗蜡烛,一包火折子,半瓶金创药。
苏晚掂拎那把铁剑。沉,坠手腕。剑刃豁了几个口子,好在钢口凑合。
她随便挽了个剑花,带起一阵风声。对付普通人够了。
“凑合使。”她把铁剑别在腰后,猎刀换到左手。
陆北川拨了三块银锭给她,自己留了两块和干粮:“先揣着,不知道这破地方钱怎么算。”
苏晚把银锭塞进棉袄内兜,硬邦邦的,硌得胸口发疼。
她撕了块干饼往嘴里塞。喇嗓子,嚼得腮帮子发酸。
一边嚼,一边盯着外头晃动的人影。
“那边打完了?”马蹄声听着越来越远。
“嗯,黑狼旗赢了。”陆北川嘴里也嚼着干饼,含糊不清,“步兵散了,有逃兵往这边跑。”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踩得碎瓦哗啦哗啦响。
俩人动作齐刷刷一停。
陆北川的手搭上开山刀,苏晚手指扣住剑柄。呼吸压低,顺着墙板缝隙往外瞄。
五个穿灰蓝破号衣的汉子正往这边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混着血。有的丢了兵器,有的拄着半截断矛,跑得东摇西晃,连鞋都跑丢了一只。打头是个络腮胡,扛着把豁口砍刀,边跑边回头望,脸没半点血色。
几个人一头扎进废墟,散开找地方藏。
有个瘦猴脸慌不择路,正好撞进他俩藏的这片。脚底被烧黑的房梁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扑,差点砸在苏晚腿上。
他一抬头,正对上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碴子,连点活饶热乎气都没樱
“啊!”瘦猴脸吓得一哆嗦,往后猛退,后背重重砸在断墙上。手里那半截断矛“哐当”砸在地上,捡都忘了捡。
这一嗓子,把外面四个全招来了。
络腮胡第一个冲进来,举着砍刀瞪着眼。
看见废墟里站着俩大活人,他先是愣了愣,接着梗起脖子往前逼了一步:“哪冒出来的?!”
陆北川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挡在苏晚身前。
他个头高,宽肩膀把本就不多的光挡得严严实实。手里那把裹了布的开山刀垂在腿边,布穗子微微晃悠。
“路过的。”声音平得像死水。
“路过的?”络腮胡上下扫了他一眼,又斜着眼瞅瞅后头的苏晚,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他妈从哪路过?”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砍刀尖直指陆北川的鼻子,“把身上的东西,吃的喝的,全留下!”
剩下四个逃兵也慢慢围上来。兵器破是破,但五打二,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苏晚从陆北川身后侧出半个身子。手没碰剑,眼皮耷拉着,扫了圈络腮胡,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腿肚子直转筋的逃兵,忽然轻笑了一声。
还是平时装媳妇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可话里的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就你们几个?”
“刚从战场上尿着裤子跑下来,刀都握不稳,还学人家劫道?”
络腮胡被刺得脸红脖子粗,吼了一嗓子:“娘们嘴硬!先弄死你!”
举着砍刀就往陆北川肩膀上劈。估计是想先放倒这个看着最硬的茬。
陆北川连躲都没躲。
直到刀锋带着风刮到眼前,他才往左边错开半步。身子堪堪让过刀锋,右手握着布裹的刀柄,往前用力一送,准准撞在络腮胡的手腕上。
看着没使多大劲,可角度刁钻。络腮胡手腕一麻,五指一松,砍刀“当啷”砸在碎瓦上。
没等他喊疼,陆北川左手已经扣死他脉门,往下狠压。右手并指如刀,横切在他肋下。络腮胡闷哼一声,疼得直不起腰。陆北川顺势提膝,往上一顶。
正中下巴。
络腮胡白眼一翻,直挺挺瘫在地上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三秒。
剩下四个全看傻了。瘦猴脸腿一软,“噗通”就跪了。
陆北川甩了甩手腕,眼神扫过那三个人。就像山里的饿狼盯着兔子。三个人后背直冒凉气。
其中一个二话不,转头就跑,鞋都不要了。
剩下俩互看一眼,“哐当”扔了兵器,跟着跪下,头磕得邦邦响。
“好汉饶命!我们就是饿急聊逃兵,混口饭吃,真没敢想抢东西!”
“滚。”
就一个字。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外窜,连地上躺着的络腮胡都没管。
苏晚蹲下身,探了探络腮胡的鼻息。没死,晕了。她捡起地上的砍刀掂量掂量,钝得连木头都劈不开,但好歹是块铁。别在腰后。顺手又扯下络腮胡腰上的破布袋。几个黑面饼子,半块咸肉。她把吃的倒出来,布袋扔了,干粮递给陆北川。
陆北川看着她腰后别着的砍刀,又看看她手里拄着的铁剑,眉头皱了皱:“拿得动?”
“死不了。”苏晚喘了口气,脑门上一层细汗,脸色不太好看。
这破身子是真不顶用,刚才躲那一下,居然有点喘不上气。
陆北川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压得极低,太阳连个影都没樱“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摸清楚这是什么地界,什么年头。”
“往有人烟的地方走。”苏晚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片没完全塌的屋顶轮廓。“那边看着像村子,先过去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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