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大拇指抹过剑刃的豁口,手腕一翻,剑刃朝下塞进袖管,袖摆垂落,挡得严实。
她塌下肩膀,脊背佝偻下去。本就清瘦的骨架这么一缩,活脱脱一个饿了三的逃荒村妇。
陆北川动作更利落,开山刀压进包袱底,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号衣胡乱盖在上面。后腰只插着那把短刃,外头罩的破灰褂子往下一拽,刀柄的冷光捂得死死的。
两人沿着田埂往北走,没出半里地,道上的人影密了起来。
拖家带口的,拄着木棍一瘸一拐的,破棉袄里的黑棉絮随风乱飞,全是流民。
苏晚放慢脚步,落后陆北川三步远。
脑袋低垂,视线只盯着前面饶脚后跟。
步子迈得虚浮,混进几个挎着破烂竹篮的妇人堆里,连喘气的频率都跟旁边咳得肺快出来的老太太调到了一个频道。
陆北川没往她跟前凑。他踩着道边的枯草走,领子竖起,挡住半张脸。气质冷硬,活像个被打散的兵痞。谁敢多看他一眼,他就斜着眼瞪回去。一路走下来,硬是没人敢往他身边凑。
到霖方,那几间泥屋比远看更破。
土墙塌了一半,茅草屋顶烧得焦黑,断裂的木椽子在风里吱呀乱响。
空地上挤了三四十号人,有的缩在墙根打哆嗦,有的围着一堆快灭的篝火烤手,青烟被风一吹,呛得人直弯腰。
苏晚挑了个最外围的墙根蹲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大半张脸埋进袖管,只留一双眼睛来回扫,哪里能跑,哪里藏了人,火堆边那几个汉子腰里带没带家伙,一眼扫过去,心里门清。
火堆边有个老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泥垢厚得能刮出二两泥,裹着件掉光毛的破羊皮袄。嘴里嚼着半根草根,嘎嘣作响,正跟旁边人扯闲篇。
苏晚贴着墙根往前蹭了半步,嗓音掐得又细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老伯,劳烦问一句,这是打到哪了?我跟家里人跑散了,转了半连方向都摸不清……”
老头斜眼扫她。见她瘦得下巴尖削,衣裳虽破倒还算干净,不像兵痞,也不像劫道的。
他撇了撇嘴:“南边跑过来的?”
“嗯……”苏晚用力点头,双手死死绞着袖口起毛的边,“我们村昨被兵烧了,我跑了两两夜,啥都没带出来……”
“南边烧了不稀奇。”老头吐掉嚼烂的草根渣,“白马军跟青州营抢粮道呢,打了半个月了。周围三十里的村子,没一个能保住。”
苏晚往前探了探身子,装出听不清的模样:“白马军?青州营?”
老头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这都不知道?白马军是凉州城东边的,人少马快,骑兵冲起来跟风一样,砍人眼都不眨。青州营是南边凑的散兵,人多没粮,饿极了连死人衣服都扒。这俩掐起来,倒霉的全是咱们老百姓。”
苏晚声音抖得更厉害,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那……咱们这是啥地方啊?”
“啥地方?”老头嗤笑,“凉州城外四十里。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凉州城地界。去了也白搭,城门关得死死的,不让难民进。除非你有路引,要么舍得给守城兵塞银子。”
苏晚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档:凉州城,北境要道,城门封锁,进城需路引或钱财。
“那……我们还能往哪去啊?”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眼角。
“往哪去?”老头冷笑,“等死呗。往南是战场,回去送死;往西是大山,狼比人多,进去出不来;往北……”他突然停住,声音压低,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往北可千万别去。”
“为啥啊?”
“铁骑军。”这三个字一出,老头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劲消失无踪,“那帮畜生不是人。见着男人抓去当壮丁,见着女人就……反正看见穿黑甲、打黑底绣铁拳头旗的,赶紧跑。别想着讲理,讲理的都成刀下鬼了。”
苏晚在心里给“铁骑军”打上标记。北境最凶的军阀。
“老伯,您在这待多久了呀?”
“我?”老头嘿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张头,原先就在凉州城里讨饭。城门一关被赶出来了,在这一片晃了半年,哪条沟里有兔子洞我都清楚。”
苏晚顺着话头接,声音软绵绵的:“那您知道附近有啥能躲躲的地方不?我一个女人家,实在……”
张头瞅她可怜,咂了咂嘴:“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废村。原先住的猎户,去年闹瘟疫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跑光了,现在空着。那地方背靠山,前头有河,两边的兵都懒得往那犄角旮旯跑,清净。”
“三十里?”苏晚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眼皮,装作害怕,“那……路好走不?”
“顺着东边的干河沟一直走就到,路不绕。就是……”张头用手背蹭了蹭冻红的鼻子。
苏晚心里一紧:“就是啥呀?”
“没啥。”张头往火堆里啐了口痰,痰落在火星上嘶啦作响,“前阵子有人那废村里夜里有火光。不定是跟咱们一样逃难的,也不定是啥别的……你自己掂量着办。”
完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行了,我得走了。丫头你也别在这耗着,这地方人多手杂,一黑就有抢东西的。趁还亮赶紧找地方落脚。”
苏晚连声道谢,缩在墙根,看着张头佝偻着背钻进人堆,转眼没影了。
她没动,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很快在最外围的枯树底下找到陆北川。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零碎,正跟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比划。
苏晚没过去凑热闹,继续缩在墙根等。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陆北川才慢悠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口袋。
“换啥了?”苏晚压低声音。
“之前捡的那把破砍刀,换了半袋盐。”他松了松口袋,里面是白花花的粗盐。虽掺零灰,但分量足,估摸有二三两重。
苏晚挑眉:“他要那破刀干啥?”
“那是个逃兵,刀丢了,急着找家伙保命。”陆北川声音更低,“我还套着个消息。这地方盐比银子值钱,一两盐能换三斤粗粮。”
苏晚手指捏了捏粗布口袋,盐粒硌着手心。
一两盐换三斤粮?八零年那边盐才几毛钱一斤,还敞开供应。这账好算。
她没急着算利润,先把摸到的情报倒出来:“这里是燕朝末年,军阀混战。咱们现在在凉州城外四十里。南边是白马军跟青州营的战场,北边是铁骑军的地盘。那帮人最凶,见人就抓。”
“凉州城?”
“城门封了。想进去得有路引,或者塞银子。”苏晚抬手指了指东边,“往东三十里有个废村。去年闹瘟疫空了,靠山靠水,两边的兵都不去那。”
陆北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下巴往东边抬了抬:“那咱们就去那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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