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贵的手腕被陆北川铁钳似的手攥着，骨头缝里磨出细碎的嘎吱声，脸上的血唰地兔干净，嘴唇哆嗦半，疼得连嚎都嚎不出来。
王桂花扑上来就扯陆北川的胳膊，指甲都快抠进他肉里：“你松手！松——陆北川你个白眼狼！你打你亲大伯，你还是人吗？”
陆北川压根没理她，手腕往下又压了半分。
陆大贵终于嗷的一声叫出来，膝盖软得直往下坠，差点直接跪地上：“松、松手！我不卖了！不卖了还不行吗！”
陆北川松了手。
陆大贵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左手死死攥着右腕，腕子上一圈青紫指印深得要渗血，手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王桂花见男人吃了亏，嗓门瞬间拔得能掀翻房盖：“好啊陆北川！你翅膀硬了是吧？当着你奶的面就敢打你大伯！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德行，棺材板都压不住！”
陆北川转过脸看她，语气平得没半点波澜：“我爸要活着，这三间砖瓦房，还轮得到你一家占着？”
王桂花被噎得直翻白眼，嘴张了半，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陆老太手里的枣木拐棍在地上“咚咚咚”狠捣了三下，声音抖得发颤：“反了了！反了了！我还没死呢，这一大家子就要拆窝了！”
着屁股一沉就坐到霖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干嚎，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老头子啊你快睁眼看看啊！我辛辛苦苦拉扯这一大家子，到头来的打老的，亲孙子不认亲奶奶了啊——”那嗓门亮得穿墙过院，半个前院的人都能听得见。
苏晚缩在炕角，肩膀细细嗦嗦抖着，活脱脱一副吓破哩的媳妇模样。心里头却门儿清，算盘打得噼啪响。
原主的记忆碎得很，但关键的事都记着：陆大贵贪便宜贪了一辈子，陆北川爹妈刚走，他头一个占了那三间砖瓦房，嘴上是帮侄子看房子，看着看着就举家搬了进去。还有那三亩山田，本来是陆北川他爹自己开的荒，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人一死，陆大贵靠着本家长辈的身份，硬去大队部把名字改成了他自己的。
这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有数，只是没人愿意得罪陆大贵家破。
但陆老太呢？她刚才一直帮着大儿子话，可未必知道大儿子背地里私吞了这么多东西。
苏晚垂着眼，等着。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饶大嗓门隔着院墙飘进来：“嫂子？嫂子你咋了？大半夜的谁欺负你了？”
话音没落，门帘一挑挤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头发用黑皮筋胡乱扎着，圆脸盘，眼珠子转得滴溜溜的，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阵势。是陆家二婶张秀兰，最爱掺和事，哪儿有便宜往哪儿钻。
“哎呀妈呀，这是咋了？”张秀兰一眼瞅见缩在墙角捂手腕的陆大贵，又看见坐地上嚎的陆老太，立刻扯着嗓子叫起来，“北川你干啥了？敢打你大伯？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桂花跟见着救兵似的，一把拽住张秀兰的胳膊，唾沫星子横飞：“弟妹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们好心好意花两百块给他娶媳妇，他不感恩就算了，还动手打人！”
张秀兰嘴角撇了撇，眼珠子在苏晚和陆北川身上转了一圈，张嘴就往火上浇油：“北川啊，不是二婶你，你大伯大伯母对你啥样，全村人都看着呢！你爹没的那年，要不是你大伯接济你半袋粮食，你早饿死在山里头了，能活到现在？”
苏晚藏在被角底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来了。她等的就是这句。
“半……半袋粮食？”苏晚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从被角缝里钻出来，还带着点哭腔，“当家的，大伯……大伯家接济过你半袋粮食啊？”
一屋子人瞬间都看向她。
苏晚把脸从被角里露出来半张，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声音哑哑的：“我、我不是故意要插嘴的……就是我嫁过来之前，在村口听刘大爷唠嗑，过一嘴……”她到这儿停住了，咬着嘴唇，像是怕得不敢往下。
王桂花急了，厉声骂：“听他放啥屁！那个老不死的成就知道嚼舌根子！”
苏晚吓得又往炕角缩了缩，声音更了，细得快听不见：“他……那半袋粮食是发了霉的玉米面，猪都不吃……还、还北川他爹留下的那三亩山田，不是大伯自己开的荒……”
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煤油灯噼啪炸灯花的声音。
王桂花的脸一下子僵住，跟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陆大贵捂着手腕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动都不会动了。张秀兰张着嘴，眼珠子在陆大贵两口子脸上来回转，看热闹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苏晚赶紧又把脸埋回被角里，肩膀抖得更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不该乱话的……对不住……我就是、就是听他们那么，心疼当家的……”
陆北川没话，眼角余光扫了她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陆老太的嚎哭声早就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先看了看缩在炕角的苏晚，又转过去钉在陆大贵脸上。
“老大。”
陆大贵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三亩山田，”陆老太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一屋子人都不敢喘气，“我记得你当年跟我，是你六几年自己上山开的荒。”
“妈，我、我……”
“到底是你开的，还是老二家的？”
陆大贵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嘴唇哆嗦了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桂花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就要抢话：“妈您别听那丫头片子胡咧咧！她一个外地来的拐……”
“我问的是老大。”陆老太手里的拐棍狠狠往地上一戳，直接打断了王桂花的话，眼睛死死盯着陆大贵，“那三亩山田，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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