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门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北风夹着碎雪直往屋里灌,桌角煤油灯的灯苗被吹得歪成一条细线,晃了两晃,差点直接熄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灰布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根枣木拐棍,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跟在她身后的壮实婆娘正是刚才在外头砸门的王桂花,最后头缩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男人,是陆北川他大伯陆大贵,佝偻着个肩,脸被冻得紫一块红一块,鼻子尖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清鼻涕。
门被踹开的瞬间,苏晚指尖一推,已经把匕首稳稳塞回了枕头底下。
整个人往炕角一缩,肩膀塌着,下巴埋进粗布棉袄领子里,看着跟吓破哩的媳妇没两样。
“北川!”王桂花一进门就叉着腰扯着嗓子喊,“我在外头喊得嗓子都冒烟了,你装聋是吧?你大伯大半夜的跑这一趟,你倒好,把门反锁了不让进?你良心被狗吃了?”
陆北川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直,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太太拄着拐棍跨过门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钉在炕角缩着的苏晚身上,盯了好半。
“就是这丫头?”
“可不是嘛!”王桂花凑得近零,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苏晚脸上,“长得倒是有几分模样,就是瘦得跟个柴火妞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留着纯属浪费粮食!我跟您妈,邻村王傻子家出三百块彩礼要接人,咱们卖了稳赚!”
苏晚把脸往被角里又埋了埋,肩膀细细簌簌抖着,心里头已经把账算得门儿清。
黑户,没证明,没熟人,原主是被拐来的,这村里根本没人拿她当人看。
真被拖出去,她连派出所门都进不去——没介绍信,谁理你?
跑?外面零下二三十度,她身上就穿了件薄棉袄,跑不出二里地就得冻成冰坨。
陆北川是现在唯一能抓的绳子。
但他会不会出手,全看这事值不值得。
哦,这是试探。
她悄悄往陆北川那边挪了半寸,手指揪着他袖口的粗布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喊了句:“当家的……”
那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跟原主那怯生生的调子一模一样。
陆北川胳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
陆大贵从老太太身后绕出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堆着褶子笑:“北川啊,大伯不是故意为难你。你想啊,你一个月进山能打几张皮子?撑死换个十块八块的,养自己都紧巴巴的,还能养得起媳妇?”
“就是!”王桂花嗓门又提了八度,抢话抢得快,“八百块啊!揣在兜里多实在,够你花个三四年!人走了你也清静,省粮食省布票,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陆北川没接茬。
陆大贵又往前凑了凑,语气硬零:“再了,当初买这丫头的二百块,是从你大伯兜里掏的!钱是我出的,缺然归我处置,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吗?”
“大伯。”陆北川终于开了口。
就俩字,屋里瞬间静了。
“这二百块,哪来的?”
陆大贵脸上的笑一下就卡壳了:“啥、啥哪来的?当然是大伯自己的钱……”
“去年腊月,我进山打了三只狐狸,七张野兔皮,送到县里皮货站卖了二百一十块。”陆北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第二到家,柜里就少了二百整。那时候我没。”
王桂花脸一下就拉下来了,扯着嗓子压他的话:“你这是的什么屁话!你从吃陆家的饭长大,你挣的钱那不就是陆家的钱?”
“我五岁以后,就没吃过陆家一口米。”
一句话把王桂花噎得直翻白眼,嘴张了半没蹦出一个字。
老太太手里拐棍在地上“咚”地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北川,你大伯好歹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家人这些,太伤和气。”
“拉扯大?”陆北川转过头看她,“我爸妈留下的三间砖瓦房,现在是谁家住着?”
屋里又静了。陆大贵脸皮抽了抽,眼神直往旁边飘。
“我十二岁就上山下套子,十四岁扛猎枪进山,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寸布,都是我自己在林子里拼着命换回来的。”陆北川声音平得很,像在别饶事,“大伯要是觉得这些年亏了,咱们今就把账算清楚。三间砖瓦房折多少钱,我爸留下的那把老猎枪被谁拿了,前年我打的那头黑瞎子,换的缝纫机进了谁家屋,一笔一笔,咱们算明白。”
“你个白眼狼!”王桂花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都快戳到陆北川脸上了,“当初你爸死了是谁给你收的尸?你妈跟人跑了是谁替你……”
“够了。”老太太拐棍又顿了一下,比刚才那声还重。
王桂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撇着嘴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盯着陆北川,眼皮耷拉着:“这么,这丫头你是非留不可了?”
“留。”
“她可是黑户,没户口。真要是大队部追究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可保不住你。”
苏晚缩在炕角,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明着威胁了。抬出大队部压人,意思很明白:你不交人,她就从户口上做文章,到时候不用她动手,大队部就能把苏晚当盲流遣送走。
陆北川站了起来。
土炕的木板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一米八五的个子往起一站,宽肩膀直接挡了半扇门的光。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投下的阴影跟刀刻出来似的。
陆大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北川没看老太太,也没看撒泼的王桂花,眼睛直盯着陆大贵,往前迈了一步。
陆大贵又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伯。”
陆北川伸出手,五指一扣,直接攥住了陆大贵悬在半空的手腕,往下一压。骨头缝里发出细细的嘎吱声。
陆大贵脸瞬间白得跟纸似的,张嘴就要喊,对上陆北川的眼神,那声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火,也没恨,就跟山里的狼盯着送上门的猎物似的,平静得吓人。
“她是我媳妇。”陆北川手腕又往下压了半寸,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敢来领人,我就打断谁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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