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的手指还捏着那张沾了泥的纸条,上面“别回来”三个字歪得像被风吹弯的草茎。她没再往下看,只是轻轻把纸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了皮肉里。苍风的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裙角,身子贴在她腿边抖个不停。红尾站在门槛外,耳朵耷拉着,尾巴一圈圈缠住自己的手腕。铁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屋角——那里原本放着他木马的地方,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刮痕。
“都进来。”许眠,声音不高,但稳得像压过石磨的水声。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慢慢挪进屋子。阿木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经过厨房门口时顿了顿,看了眼地砖缝,又抬头看向许眠,什么也没。
屋里比外面更乱。桌椅翻倒不,连墙角那个装干粮的陶罐都被砸了,碎瓷片混着米粒撒了一地。黑板上的字被擦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几道湿印子,像谁哭过一场后胡乱抹掉的泪痕。许眠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木板,指尖蹭到一点还没干透的水渍。
“昨写的字还在呢。”她低声,“‘今也要勇敢一点点’。”
苍云站在门框边,没动。他看着那块黑板,嘴唇抿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话都咬回去。苍风终于忍不住,抽抽鼻子喊了声:“妈妈!”扑过来抱住许眠的腰,脑袋往她怀里钻。
许眠立刻蹲下,一手搂住他,另一手轻轻拍他的背。“不怕,老师在。”她,“爸爸也在,大家也都在。东西坏了能修,丢了能找,家……还在。”
她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红尾抬起了头,阿木悄悄握紧了拳头,铁头慢慢从地上坐直了些。石敢背着满,站在角落,轻轻点了下头。
“我们先看看还有哪些地方不对。”许眠站起身,拍了两下手,动作和平时上课前一模一样,“谁愿意和老师一起查院子?”
“我!”红尾第一个举手,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响亮。
“我也要!”苍风蹭到她身边,脸仰着。
阿木拉了拉红尾的袖子,声:“我和石敢去后面。”
许眠笑了,眼角的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她正要点头,忽然听见厨房后门传来“吱呀”一声。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拿着扫帚走了出来。那人穿着厚重的兽皮大衣,手里拄着根拐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亮得出奇。
是老村长·巴图。
他看见院子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扫帚往地上一靠,喘着气:“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们路上耽搁,赶不上见上一面。”
许眠怔住:“您……一直在?”
“嗯。”老村长点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你们前脚刚走,强盗后脚就来了。我带人来的时候,他们正撬你们的储物箱。”
“强盗?”红尾瞪大了眼睛,“真的有人敢抢托管所?”
“怎么不敢?”老村长哼了一声,“听你们去了迷雾森林,以为家里没人,就想着趁机捞点东西。粮食、药材、值钱的器具,连孩子们的玩具都不放过。”
铁头猛地抬起头:“那……我的木马?”
“被扔到鸡笼后面了,我捡回来了,就是腿断零。”老村长,“别的东西也都在,就是乱了些,没丢。”
铁头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桌子,又赶紧扶住才没摔倒。他咧开嘴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但已经顾不上了。
“那猫呢?”许眠问,“老黄猫在吗?”
“在,在后院柴堆底下躲着呢。”老村长,“听见动静就钻进去了,刚才我还喂了它半块饼。”
许眠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你们不在的这几,村里轮班巡夜。”老村长继续,“我让年轻人每两个时辰绕这边走一趟。那早上我亲自来查看,发现门开着,窗纸破了,就知道出事了。喊了几嗓子,召集了七八个人,抄家伙就冲进来了。”
“他们跑了?”苍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跑了。”老村长冷笑,“七八个壮汉拿着棍子石头堵门,他们哪敢留?不过走之前砸了不少东西,还写了那句话。”他指了指许眠手中的纸条。
许眠低头看了看,把纸条慢慢折好,放进袖子里。
“人多?”她问。
“四个,都蒙着脸。”老村长,“有一个个子的,走路一瘸一拐,应该是孩子。剩下的三个壮实得很,背了麻袋,想装粮食走。”
“所以灶台上有火灰。”许眠喃喃道。
“对,他们生火煮零糊吃。”老村长皱眉,“手艺差得很,锅底都烧黑了。”
红尾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捂住嘴,但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那花瓶呢?”她声问,“我那个露珠瓶?”
“在厨房架子上,好好的。”老村长,“他们翻完就随手放那儿了,连盖都没盖。”
红尾立刻松开阿木的手,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我的宝贝还在!”
“我的画呢?”满从石敢背上探出头,声音怯怯的。
“墙上那幅星星图被撕了角,其他的都在。”老村长,“我让阿花婶收拾的时候心点,全卷起来放柜子里了。”
满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话,但身子往石敢背上靠得更紧了些。
许眠看着老村长,认真地:“谢谢您。”
老村长摆摆手:“谢什么。这地方现在不只是你的家,也是村里的脸面。孩子们在这儿学会了认字、做饭、不打架,连我家那个犟驴孙子现在见了人都会打招呼了。谁敢动这儿,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他完,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走到屋檐下坐下,拿起扫帚开始清理门槛前的碎木片。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许眠转头看向孩子们:“刚才的事还作数。谁愿意和老师一起检查院子,找找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要!”苍风举起两只手。
“我也去!”阿木声。
“我和石敢看后面。”阿木补充。
“我去前面!”红尾已经从厨房跑回来,手里紧紧抱着她的玻璃瓶,瓶身还沾着水珠,“我要看看星星藤还能不能活!”
许眠点点头,正要分派任务,忽然听见围墙外传来脚步声。
是苍烈回来了。
他从院墙缺口走进来,肩上的刀鞘沾了露水,裤脚也湿了一截。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目光在老村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走到许眠身边,低声:“外面有六组脚印,三进三出,方向不同。最近的一串,是半个时辰前离开的。”
许眠点点头:“村长了,是强盗,四个人,已经被村民赶走了。”
苍烈眉头微动,没再多问,只是站到了她侧后方,像一棵树落了根。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分组。”许眠,“红尾和阿木去前院查星星藤和晾衣绳;铁头和石敢去后院看看鸡笼和柴堆;苍云苍风跟我进屋,重新整理家具;满留在屋檐下画画,把今看到的都记下来,好不好?”
满点点头,声:“好。”
“我来扫地。”老村长,“你们忙你们的。”
没有人再哭,也没有人发呆。红尾拉着阿木就往前跑,边跑边:“你闻闻,星星藤是不是还有香味?”铁头扛起石敢就往后院走,嘴里嚷着:“我背你,省力气!”苍云看了父亲一眼,见苍烈冲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这才牵起弟弟的手,跟着许眠往屋里走。
许眠弯腰扶起一张翻倒的椅子,木腿有点松,她用手敲了敲,勉强稳住。苍风爬上桌子,把散落的木牌一张张捡起来,嘴里念叨:“A、b、c……老师教的,不能丢。”
她回头看了眼院郑
老村长蹲在门槛边,一下下扫着碎屑;苍烈站在墙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红尾正心翼翼拨开藤蔓查看根部,阿木蹲在旁边记录;铁头把鸡笼修好了,正拿石头卡住底角防风;石敢站在柴堆旁,把劈好的木头一根根码整齐。
满从包袱里拿出画笔和纸,趴在屋檐下的矮桌上,开始一笔一笔画下这个早晨。
许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焦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星星藤香。
她走到院中央,轻轻拍了两下手:“大家都听着——明,我们重新种星星藤,重做木马,重画黑板上的字。今……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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