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拍完手,声音落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孩子们的手还停在半空,红尾抱着她的玻璃瓶站在前院藤架下,阿木蹲在她脚边数着断掉的藤蔓枝条;铁头和石敢正从后院搬出最后一筐碎瓦片,苍云牵着苍风的手站在门口,满趴在屋檐下的矮桌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没人话,但动作都慢了下来。刚才那句“明重新种星星藤、重做木马”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底下的沉沙却还没落定。
许眠看着他们——红尾耳朵微微耷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口;阿木低着头,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眼睛也不抬手拨开;铁头坐在地上喘气,盯着鸡笼后面那块被踩塌的土堆发愣;满的画纸只勾了个边框,线条歪得像是风里摇晃的草。
她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把沾了灰的裙角抚平,蹲下身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我们不急着修完,只想请大家告诉我——你们最怕的是什么?”
苍风第一个声开口:“怕坏人再来。”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阿木抿了抿嘴,指尖掐进掌心,才挤出一句:“怕……家没了。”
红尾咬着嘴唇,忽然抬头:“我怕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我的露珠瓶还好,可星星藤要是死了怎么办?它去年开花了,今年我还想看它亮起来。”
她完,低头看着手里瓶子,里面几滴晨露还在轻轻晃。
许眠没急着回答。她一只一只看向孩子们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苍云身上。他站着没动,下巴微扬,像是在看,可许眠听到了他的心声。
“妈妈不能总护着我们。爸爸厉害,可他也会受伤。如果下次他们不再……我不校”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过苍风,又朝阿木招了眨两个孩子慢慢靠过来,她一手搂一个,轻轻:“家不是房子,也不是玩具。家是我们在的地方。只要我们在一起,家就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现在,我们一起把它找回来,好不好?”
没人立刻应声。但她看见阿木的手指松开了,红尾抬起了头,铁头从地上坐直了些。
这时,苍烈走了过来。他没话,只是弯腰扶起那张腿松的长凳,用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打磨刀龋擦完,他又走到墙角,把翻倒的扫帚捡起来,靠在原位。
这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力。
许眠笑了,眼角的梨涡浅浅浮起。她站起身,拍了两下手:“那我们现在开始吧。谁愿意先试试?”
“我要!”苍风举起手,脸亮起来。
“我也要。”阿木声,往前挪了半步。
红尾跳起来:“我去救星星藤!它根还在,我能闻到味道!”
“我修木马!”铁头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它只是腿断了,不是死了!”
许眠点点头:“好。红尾和阿木去前院,看看藤还能不能活;铁头和石敢去后院,先把木马修好;苍云苍风跟我进屋,咱们把黑板重新立起来,桌子椅子归位;满,你继续画画,把今的事记下来,好吗?”
满轻轻点头,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画了一道短短的线。
大家各自行动起来。红尾拉着阿木冲向前院,一边跑一边喊:“快!我们要抢时间!”阿木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铁头和石敢回到后院,找到那匹躺在地上的木马。四条腿中有一条完全断裂,另一条也裂了缝。铁头蹲下来看了半,皱着眉嘟囔:“胶不够,绳子也不够结实……”
石敢没话,走过去摸了摸木料断口,然后转身进了工具间,拿出一把锯子和一卷麻绳。他比划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条腿:“先削平,再绑紧,最后用钉子固定。”
铁头眼睛一亮:“对!就这么办!”
屋里,许眠正试着把黑板扶正。支架断了一角,撑不住重量。苍风爬上桌子,把散落的字母木牌一张张捡起来,嘴里念叨:“A、b、c……老师教的,不能丢。”
苍云站在门边,没动。他听着弟弟的声音,心里却在打转。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明明是哥哥,可什么都做不好。那强盗来的时候,我连吼都不敢吼一声。”
许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点破,只是轻声:“苍云,能帮老师把柜子里的新浆糊拿出来吗?黑板得重新粘一下。”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一个陶罐。递过去时,指尖碰到许眠的手,飞快缩了回去。
许眠接过罐子,笑了笑:“谢谢。”
她打开盖子,用木片蘸了浆糊,一点一点涂在黑板背面的裂缝上。苍风跳下桌子,踮脚问:“老师,还要写什么字?”
“写和昨一样的。”许眠,“‘今也要勇敢一点点’。”
她一笔一划写上去,字迹清晰有力。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轻轻吹了口气。
满在屋檐下画画。她画得很慢,先画了一个大房子,屋顶冒着烟,门前有棵树。接着,她画了几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最后一个,她画得特别仔细——是个女人,穿着淡蓝的裙子,笑着,眼角有的窝。
她停下笔,看着画,忽然声问:“老师,家真的不会丢吗?”
许眠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不会。因为你在画它,我在修它,大家都在守它。只要有人记得,家就还在。”
满低头看着画,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拿起笔,在房子旁边添了一朵花。
前院那边,红尾和阿木正跪在土里挖坑。星星藤的主根还在,只是表皮受损。红尾心翼翼地把烂掉的部分剪掉,阿木则用湿布轻轻裹住根部。
“它会活吗?”阿木问。
“会。”红尾语气坚定,“我跟它了话,它动了一下。”
阿木忍不住笑出来:“你它听得懂?”
“当然!”红尾理直气壮,“我是赤狐族,生就会跟植物话!不信你看——”
她把手放在藤根上,闭上眼,嘴里哼起一段调子古怪的曲。阿木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藤根真的轻轻颤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
“你看!”红尾得意地睁眼,“它回应我了!”
两人赶紧把藤苗放进新挖的坑里,覆土浇水。红尾还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石子埋在周围:“这是我给它的礼物,保它平安。”
后院,铁头和石敢已经完成了木马的修复。麻绳绑紧接口,钉子加固,最后还用一块软皮包住了断裂处。铁头退后几步,左看右看,咧嘴笑了:“像新的一样!”
石敢点点头,抬手抹了把汗。
铁头突然转身,一把抱住石敢:“谢谢你帮我!”
石敢被撞得晃了晃,嘴角却微微翘起。
屋里,许眠正带着苍云苍风整理玩具箱。箱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布偶缺了耳朵,木剑断了尖。苍风一件件往外拿,嘴里念叨:“这个要洗,这个要补,这个……哎呀我的饼干盒!”
他捧出一个画着熊的铁盒,盖子歪了,但还好没丢。他开心地抱在怀里,蹭到许眠腿上:“老师你看!它还在!”
许眠摸摸他的头:“当然在。重要的东西,总会留下来。”
苍云默默拿起扫帚,走到屋外。老村长刚才扫到一半就回去了,晚上再来帮忙。他站在门槛边,一下一下扫着碎瓷片,动作认真得像在执行任务。
许眠走出来,看了他一会儿,没打扰。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活儿也差不多了。桌椅归了位,灶台清干净,黑板重新挂好,字迹清晰如初。星星藤的新苗插在土里,红尾用石子围了个圈保护它。木马摆在屋檐下,铁头时不时过去摸一下。满的画也完成了,她把卷轴挂在墙上,画面里有房子、有树、有牵手的人群,还有上一颗亮亮的星。
许眠端出熬好的粥,一人一碗分下去。粥温热,米粒软糯,加零果干和蜂蜜。
孩子们围坐在院中,低头喝着。没有人话,但气氛不一样了。苍风吃完后主动收拾碗筷,阿木把最后一块饼递给满,红尾哼起了自编的调,调子轻快,像是风吹过树叶。
苍烈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走过去,接过许眠手中的空盆,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许眠抬头看他,笑了笑:“是我们一起。”
她转身走向满,蹲下来看她的画:“画得真好。”
满声:“我想让它记住今。”
“会记住的。”许眠,“我们都记得。”
她站起身,环顾院子。夕阳照在每一张脸上,映出暖色。铁头靠墙坐着,满足地打了个嗝;石敢坐在后院石墩上,望着空发呆;红尾把玻璃瓶摆在窗台上,对着光看里面的露珠;阿木坐在满旁边,轻声着什么;苍风已经靠在许眠脚边,眼皮打架,嘴里还含着半块饼。
苍云坐在门槛边,正把一个布偶的耳朵缝回去。针线是他偷偷藏在身上的,平时谁也不知道他会这个。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很慢,但很稳。
许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轻声:“明我们种新的菜苗,你要不要教大家怎么松土?”
他手指一抖,针差点扎到手。过了几秒,才声:“……好。”
她笑了,没再别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夜色悄悄漫上来。风很轻,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是孩子们自己做的纸灯笼,挂在藤架下,像一串串月亮。
许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她看着这片的院子,看着这些或坐或躺的孩子们,看着苍烈站在屋檐下静静望着她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她知道,这一没有打赢谁,但他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正准备叫孩子们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红尾声:“老师,你看——”
她顺着红尾的手指望去。
星星藤的新苗旁,有一点微弱的光,一闪,又一闪,像是回应她的注视。
许眠笑了。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株苗的叶子。
光,又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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