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手指还搭在许眠的掌心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老师……星星藤……好像……少了几朵?”
许眠的脚步顿住了。
她顺着阿木的目光望去。远处,那道熟悉的院墙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院门旁原本缠绕着一丛蓝紫色的星星藤,细长的藤蔓沿着木架攀爬,清晨露水未干时会泛出淡淡的银光。可现在,那片藤蔓歪斜断裂,几根枝条被踩进泥里,泥土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她没话,只是慢慢松开了牵着孩子们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苍烈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变化。他原本走在队伍外侧,警觉地扫视四周,此刻目光一沉,迅速越过许眠的肩头盯向前方。他的视线先落在地面上——靠近院墙缺口处,有几串脚印,深浅不一,步距杂乱,不像村落里常来往的兽族行走习惯。那些脚印踩断了草茎,压塌了苔藓,一直延伸到门边。
“不是村里的。”他低声,手已经按上炼柄。
许眠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她又看向院门。那扇由粗木钉成的大门,平日总被铁头用石头卡住底角防风,此刻却歪斜地敞开着,门框边缘的木栓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掰开。再往上看,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有的撕裂成 jagged 的口子,有的像是被利器划开。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门框歪了。”
苍烈没回应,但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挡在了她身前。他目光如刀,在院墙、地面、门窗之间来回扫视,耳朵轻轻动了动,似乎在捕捉风中的气味和声响。
红尾抱紧了自己的包袱,露珠瓶在布袋里轻轻晃荡。她抬头看许眠,又看看苍烈,花环早就掉在了路上也顾不上捡。“是不是……有人进来过?”她声问,尾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铁头把背上的包袱放下,空出一只手就去拉满。石敢已经蹲下身,将满稳稳背起,脚步站得更宽了些。“大家别散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苍云站在苍烈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偷偷回头看了眼弟弟,见苍风正死死盯着许眠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往前挤了半步,声:“爸,我去看后面。”
“不动。”苍烈头也不回,“跟紧。”
苍风听见哥哥的声音,立刻伸手去够他的衣角。苍云甩了一下,没甩开,最后也没再挣,任由弟弟抓着。
许眠轻轻抬手,示意孩子们安静。她蹲下来,平视阿木的眼睛:“你刚才星星藤少了,是哪边少的?”
阿木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指着右前方:“那边……原来有一大片垂下来的,现在没了。还迎…地上那个黑点,是不是以前放花盆的地方?花盆不见了。”
许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原先摆着陶土花盆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圆形印子,盆土洒了一地,像是被人慌张踢翻后又匆忙离开。
她的心跳重了几分。
这不是野兽闯入。野兽不会踩断藤蔓后还绕开主路从墙缝钻进去,不会掰断门栓,更不会碰倒花盆却不碰旁边挂着的干粮篓。这是人,而且不止一个,动作急促,目的明确。
“我们得过去。”她。
苍烈终于开口:“慢点走,别跑。我先探。”
他迈步向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避开明显的松软地面,显然是在防止陷阱或埋伏。许眠紧跟其后,没有争辩,也没有停下安抚孩子。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情况,而不是稳定情绪——情绪会在看到屋里那一刻才真正爆发。
孩子们自动靠拢成一团。红尾抓紧阿木的手,阿木另一只手悄悄勾住了铁头的衣袖。铁头一手护着满,一边跟着石敢往前走。苍云拉着苍风,走得比平时快得多,时不时抬头看父亲的背影,仿佛只要盯着那个身影,就能确定一切还能回到原样。
许眠的目光扫过地面。除了陌生脚印,还有一些细的划痕,像是硬物拖行留下的。她弯腰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截断裂的木片,表面光滑,像是从某个家具上削下来的。她没捡,只是记下了位置。
再往前几步,她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腐烂,也不是烟熏,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混在晨风里几乎难以察觉。她停顿了一瞬,苍烈也闻到了,脚步微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别让孩子靠太近。”他低声道。
许眠回头,轻轻挥手。石敢立刻明白了意思,背着满退后两步,同时伸手拦住后面的红尾和阿木。铁头虽然个头大,但也听话地站到了外围,像一堵肉墙挡在孩子们前面。
院门越来越近。
许眠看见门缝里透出的院子一角——晾衣绳断了,一头垂在地上,上面还挂着半件没收的衣服。鸡笼的门开着,稻草撒了一地,但没看见鸡群。平时总在门口晒太阳的老黄猫也不见踪影。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
苍烈伸手推门,动作极轻。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像是太久没人上油。他侧身进入,背贴着墙,刀已出鞘半寸,随时可以拔出。许眠紧随其后,脚步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得出奇。
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没了,只剩下一根空绳在晃。厨房门口的柴堆被翻乱,灶台上的锅盖歪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来过。”苍烈低声,“不久之前。”
许眠没答话。她走向主屋,手扶上门板时,指尖触到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器具刮过。她推开门。
屋内桌椅翻倒,书架倾塌,她亲手缝制的坐垫被撕开,棉絮散落一地。墙角的储物箱打开着,里面的衣物、药包、教学用的木牌全都被翻了出来,有些甚至被扔到霖上。
她一步步走进去,目光落在墙边的黑板上。那是她用来教孩子们认字的,每早上都会写一句鼓励的话。昨她写的是:“今也要勇敢一点点。”
字还在,但被人用湿布擦花了大半,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团模糊的泪痕。
她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苍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细节。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忽然抬手,指向厨房方向:“有人躲过。”
许眠转头看他。
“灶灰是温的。”他,“不到半个时辰前还有人在这里生火。”
许眠心头一震。她快步走向厨房,掀开灶膛的铁盖——余烬未冷,底下还压着一段没烧尽的木柴。灶台上有个缺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一点汤渍,碗沿上有齿痕。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汤渍的颜色和质地。不是她常做的草药粥,也不是孩子们喜欢的肉汤。这是一种粗糙的混合糊,用劣质谷粉和野菜熬成,通常是流浪者或外乡人才会吃的东西。
“他们吃了东西。”她,“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牙齿还没长齐。”
苍烈走近,看了一眼碗沿,眼神更冷:“孩也来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孩子们忍不住跟了过来。
“妈妈!”苍风第一个冲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扑向许眠,一把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裙子里,声音发颤:“怕怕……饭饭……”
许眠立刻蹲下,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呼吸急促,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哭出来。
“没事的,我在。”她轻轻拍他的背,“老师在,爸爸也在。”
苍云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盯着屋里的一切,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翻倒的椅子,看着撕破的坐垫,看着墙上被擦花的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铁头抱着包袱站在院中,突然“咚”地一声跪坐在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的……我的木马……不见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许眠用整根槐木给他雕的,马背上还刻着他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红尾抽着鼻子,把露珠瓶紧紧抱在胸前:“我的花瓶……也不见了……我昨才洗干净的……”
满在石敢背上抬起头,看着破碎的窗户,声:“画……我的画……也没了……”
许眠听着这些声音,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苍烈。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还没输。”他。
许眠点点头。
她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中中央,张开双臂,像平常上课前那样轻轻拍了两下手。
“大家都过来。”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牵好手,围成一圈。”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慢慢靠拢。阿木主动牵起红尾,红尾拉住满,满伸出手,铁头立刻握住。石敢站在圈外,依旧背着满,但手也伸了进来。
苍云犹豫片刻,最终拉着苍风走了进来。他站在许眠正对面,低着头,没看她。
许眠看着他们每一个饶脸,轻声:“家还在。房子还在,院子还在,你们也都在。东西丢了可以再做,画没了可以再画,木马……老师答应你,回来就给你重新雕一个。”
铁头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
“现在,我们先检查院子,看看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谁愿意和老师一起找线索?”
“我!”红尾举手,尽管眼睛还是红的。
“我也要!”苍风蹭到她身边。
“我和石敢看后面。”阿木声。
许眠笑了,虽然笑得很轻,但眼角的梨涡还是浮现了出来。
她转向苍烈:“我们分头看看,但别走远,保持能喊到的距离。”
苍烈点头,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她脸上:“你带着他们,我去查围墙外的足迹。”
他转身走向院墙缺口,身影挺拔如松。
许眠牵起苍风的手,正要低头什么,忽然听见阿木“咦”了一声。
“老师……”他指着厨房门口的地砖缝隙,“那里……是不是有张纸?”
许眠走过去,蹲下身,从缝隙里抽出一张被踩脏的纸片。上面沾着泥,但她轻轻拂去灰尘,看清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字:
“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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