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的手还搭在门环上,指尖触到木头的微凉。她没推,队伍也停在原地,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苍烈站在她侧后方,满伏在他怀里,睡得脸颊发红,鼻尖沁着细汗。铁头背着包袱,胳膊有点发抖,但他咬着牙不吭声。阿木悄悄抬头看许眠,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绕着裙角打了个结。
就在这片静默里,红尾突然“哎呀”一声,蹦跳着往前跑了两步。
“花!好漂亮的花!”她指着路边一丛野花,粉白相间,花瓣薄得透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不管不关冲过去,蹲下身子,心翼翼摘了一朵,又摘一朵,嘴里哼起自己编的调:“红尾巴,采花忙,采朵香香戴头上——”
许眠刚想提醒她心荆棘,忽见花丛中飞出一只黄黑相间的蜜蜂,文一声撞向红尾的手腕。
“啊——!”红尾猛地甩手,眼泪瞬间冒出来,“疼!疼死了!”
她抽着鼻子,举着手腕蹦回来,脸皱成一团:“蛰我了!那只坏虫子蛰我了!我的手要肿成大包子了!”
阿木立刻松开许眠的裙角,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慌张。铁头放下包袱,凑过来瞅:“让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没流血……但好疼啊……”红尾抽抽搭搭,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一边哭还一边护着那朵刚采的花,“我都还没戴上去呢……”
许眠赶紧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查看。的红点在嫩皮肤上凸起,周围泛着红晕。她从袖袋里取出随身带的草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上去。
“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她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午睡的孩子,“这是山金车膏,消肿可快了。你看,涂完这里凉凉的,是不是好多了?”
红尾抽着气点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却瘪着不肯完全停下。
苍烈没话,但已经不动声色地往花丛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第二只蜂追来,才收回视线。他把满换到另一只手臂抱着,空出的手按了按刀柄,依旧警觉。
这时,苍风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窸窸窣窣掏了半,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果仁饼。他掰下一块,踮起脚,递到红尾面前。
“给你吃。”他认真地,“吃了就不疼啦。”
红尾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她抽噎着问。
“真的。”苍风点头,“我被石头砸到脚的时候,妈妈给我吃点心,就不哭了。”
红尾破涕为笑,接过那块饼,口口咬起来。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亮了:“甜的!比花还香!”
“我就嘛!”苍风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又摸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我也吃!”
铁头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红尾不哭啦!红尾笑了!”
阿木也松了口气,偷偷牵了牵红尾的衣袖。石敢背着满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别怕,有我们在。”
满在石敢背上睁开眼,看见红尾笑了,也跟着抿了抿嘴,声:“花……好看。”
红尾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擦掉最后一点眼泪,举起那朵花照了照阳光:“当然好看!我要编个花环戴头上!谁帮我?”
“我!”铁头举手,“我会编!我在泥坑边上编过草圈!”
“你那是草绳子。”苍云冷冷插话,站在一旁抱臂而立,“还勒断了三根。”
“那是它们太脆弱!”铁头不服气,“这次我用软藤!”
许眠站起身,看着这群孩子吵吵闹闹,心里那团压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她抬眼看了看苍烈,他也正低头看她,眼神沉静,但眼角微微松了下来。
“咱们边走边玩个游戏吧。”她忽然。
孩子们齐刷刷望过来。
“谁能找到三种不同颜色的花,就能多领一块果仁饼。”她笑着宣布,“现在开始!”
“哇!”铁头第一个冲出去,弯腰就捡,“我找到红色的!紫色的!还迎…那个黄的是不是也算?”
“算!”许眠点头。
“我找到蓝色的!”阿木声,把一朵细的蓝花递给许眠。她接过来,轻轻别在他衣襟上:“阿木真厉害。”
满伸出手,阿木犹豫了一下,又摘了一朵白花,轻轻放在她掌心。她低头嗅了嗅,笑了,把花攥在手里,像藏了颗糖。
红尾蹦蹦跳跳,一边编花环一边唱歌:“采花的狐仙,不怕蜜蜂来捣乱,甜饼一口痛飞走,嘻嘻哈哈回家转——”
苍风追着铁头跑,非要抢他手里那把五颜六色的草叶:“那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这是战利品!”铁头护住,“我要拿去建鲜花城堡!”
“我也要建!”苍风不依,“建双胞胎塔!”
苍云站在原地没动,嘴上着“幼稚”,却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朵蓝紫色的花,看了看,又迅速塞回去。他抬头时,正撞上许眠含笑的目光,立刻扭头:“看什么看。”
“我看谁找的花最特别。”许眠轻声。
他耳尖一红,脚步加快,走到队伍前头去了。
石敢背着满走在最后,步伐稳健。满趴在他肩上,手里捏着那朵白花,眼皮渐渐合上,又强行撑开。
“石敢哥哥……”她声。
“嗯?”
“我……不想睡……还想看花。”
“那就看着。”他低声道,“我走得慢,花一直樱”
她嘴角翘了翘,没再话,但手抓着他肩膀的衣服,没松开。
许眠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阿木,右手挽着红尾。红尾手腕上的红点已经淡了,花环也快编好了,歪歪扭扭的,却缀满了各色野花。
“妈妈,你我能当花神吗?”她仰头问。
“你已经死了。”许眠笑着,“会唱歌、会采花、还会哄自己开心,哪有花神比你更厉害?”
红尾咯咯笑起来,把花环戴头上,转了个圈:“那我封你当副花神!”
“好啊。”许眠配合地点头,“那你得管我饭。”
“管!管你吃十块果仁饼!”
“那我可不客气了。”
苍烈走在外侧,听着她们话,忽然伸手,替许眠拂开垂到眼前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许眠侧头看他,他没话,只是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扫视四周,确认路径安全。
铁头举着一把野草当旗帜,走在前头引路:“跟我来!前方就是鲜花王国!”
“你走错啦!”苍风喊,“那边是泥坑!”
“是护城河!”铁头理直气壮,“城堡就得有护城河!”
“那你还往里跳?”
“我是勇士!不怕湿脚!”
两人吵吵嚷嚷,差点撞上一棵矮树。石敢及时拉了他们一把,三人一起笑倒。
阿木看着他们,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蓝花,又抬头看许眠,声:“老师……我们……真的到家了吗?”
许眠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他:“还没呢,不过快了。”
“可是……”他声音更低,“我觉得……现在就很像家了。”
许眠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你在的地方,本来就是家。”
他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手指不再绕裙角,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红尾摘下花环,分成两半,一半戴自己头上,一半硬塞给许眠:“给你的!副花神必须戴花!”
许眠接过,乖乖戴上。花茎有点扎,但她没摘,只笑着:“谢谢花神大人。”
“不客气!”红尾昂起头,得意地哼起歌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笑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走。阳光越过山脊,洒在每个饶肩头,连影子都变得轻快。
苍云走在前头,忽然弯腰,从石缝里拔出一朵几乎全白的野花。他看了看,没话,走到满身边,轻轻放进她手心。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朵花,笑了。
他立刻转身走开,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苍风追上来,拍拍他肩膀:“哥,你给她花啦?”
“闭嘴。”他瞪眼。
“你明明也想让大家高兴。”苍风嘿嘿笑,“我也想。”
他从布袋里又摸出半块饼,塞进苍云手里:“分你一半。”
苍云愣住,低头看着那半块饼,上面还沾着他弟弟的口水印。他没话,但接过饼,咬了一口。
许眠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她抬头看,云淡风轻,连空气都带着甜味。
“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托管所的屋顶了。”她。
“我要第一个冲进去!”铁头喊。
“我要先吃果仁饼!”苍风剑
“我要画今的花。”满声。
“我要……”阿木刚开口,忽然被红尾拉住。
“等等!”她指着路边一块石头,“我的露珠瓶子还在那儿!”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她之前寄存的瓶子还摆在石塔旁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石敢放下满,让她坐在石头上,自己走过去取瓶。满抱着膝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朵花,忽然:“我想……把它们画下来。”
“我帮你拿花。”阿木立刻。
她抬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许眠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等回去,我给你新颜料。”
她笑了,把花心地夹进衣襟里。
红尾拿回瓶子,晃了晃,里面的露珠还在,晶莹剔透。她宝贝地收进包袱,转头对许眠:“这是给满的礼物,不能丢!”
“不会丢的。”许眠,“就像你们都不会丢一样。”
苍烈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吵吵闹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抱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他走近许眠,低声道:“他们累了。”
“是啊。”她轻声应,“但累得开心。”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背影,最后落在她脸上:“你也笑了。”
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他没再话,只是往前一步,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斜吹来的风。
队伍继续前校笑声未歇,脚步轻快。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院墙、屋顶、烟囱……一切都静静等着他们归来。
许眠牵着孩子们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花环在她发间轻轻晃动,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阿木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他望着前方,声:“老师……星星藤……好像……少了几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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