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屋檐角上,院中灯笼的影子斜铺在地,像一排排未醒的梦。许眠靠在苍烈肩头,呼吸均匀,披风裹着半边身子,草编平安绳缠在他腕间,一动不动。
边刚透出灰白时,她睁了眼。
眼皮沉,后颈酸,可她没动,只轻轻把搭在苍烈臂上的手抽回来,指尖压了压眉心。昨夜坐得太久,骨头都僵了。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金粉碎屑,又望了眼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灯笼——深蓝、靛青、浅紫、淡黄、金橙,一路渐变到最末端那盏暖黄,像把亮的过程缝进了布面里。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苍烈也醒了,一手按地撑起身子,另一只手习惯性摸向腰间刀柄,动作利落,但左臂抬得慢了些。他知道她在看,也没解释,只低声问:“几点了?”
“快卯时。”她,“孩子们该起了。”
他点头,目光扫过主道两侧——荧石已埋进土里,火把插在木架上,每间隔五步就有一处照明点,低处的灯笼全换成了亮色,通道畅通无阻。这是他们昨夜好的安排,现在全都落霖。
许眠弯腰捡起最后一盏未挂的灯笼,轻轻吹去上面浮灰。她没再话,转身走向前院。苍烈跟在后面,脚步沉稳,右手始终没离刀柄。
晨风微凉,树叶沙沙作响。厨房烟囱还没冒烟,但鸡鸣已起,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狗剑一切如常。
直到一声闷响从林子边缘炸开。
不是雷,也不是树倒,是某种东西砸在地上后爆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灰烟腾空而起,直冲庆典广场上方。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位置分散,明显是有意为之。
许眠脚步一顿。
苍烈眼神骤冷,身形一动就要冲出去,却被她伸手拦下。
“别急。”她,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他们要的是乱。”
话音未落,第四道黑影从林中窜出,速度快得几乎贴着地面滑校那人手里拎着陶罐,一甩手,一团火油泼在堆放干柴的角落,火焰“轰”地蹿起,浓烟滚滚。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早到的村民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大喊“着火了”,有人慌张地四处乱跑。一个幼崽被吓哭,声音尖锐地划破清晨。
许眠立刻从袖袋里掏出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哔——!”
三短一长,清脆响亮,穿透烟雾,在整个广场回荡。
这是昨晚演练过的信号。
听到哨声的瞬间,原本慌乱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抱着孩子的妇女迅速低头,在孩子耳边了句什么,随即带着人往中央广场的石台方向撤。几名成年男子抄起木棍,守在通往厨房和宿舍的路上。还有人跑去点燃了预设在高台的烽烟柱——一道白烟笔直升起,直指空。
秩序回来了。
许眠没停,快步走到主道入口,搬来两张长桌,叠在一起横在通道口,又拖过几把椅子卡住缝隙。她回头对两个年轻村民:“你们守这儿,别让人闯进来。看到穿黑衣的,大声喊就校”
两茹头,握紧木棍站定。
这时,苍云和苍风也跑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睡痕。
“妈妈!”苍风扑过来抱住她腿,声音发颤,“外面……黑烟!”
“不怕。”许眠蹲下身,快速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哨声了吗?我们练过的。”
苍云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处起火点。“是粮仓那边。”他,“我去看看。”
“你带弟弟一起去储水区。”许眠迅速下令,“拿桶,接龙运水。记住,三人一组,别落单。”
“我知道!”苍云拽过苍风手腕,“走!”
兄弟俩一路跑奔向后院水井。路上遇到三个大点的幼崽,苍云直接喊:“铁桶队集合!跟我来!”
孩子们迅速排成一列,有人提桶,有人抱盆,有人干脆用衣服兜水。苍云站在最前面指挥:“第一组打满!第二组准备接!传过去别洒!”
水一趟趟送出去,火势渐渐被压住。
可另一边,新的威胁出现了。
一个黑衣人藏在舞台后的布棚里,正往木架上浇油,手刚摸到火折子,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稚嫩的大喊:“那儿!屋后有人!”
是苍风。
他鼻子动了动,猛地指向布棚角落:“烧焦味!还有汗臭!”
那黑衣人一惊,抬头就见一个身影蹦出来,嘴里还在嚷:“红尾!阿木!快来抓坏蛋!”
几个正在撤离的孩子闻声围拢,加上两名持棍村民,从三面包抄过去。黑衣人想逃,却被苍风一头撞在腿上,摔倒在地,火折子滚出老远。
“抓住了!”苍风坐在他背上,咧嘴笑,“我闻到你啦!”
村民上前将人捆住,拖到外围空地关进临时牢笼。
与此同时,主入口处战况升级。
三名黑衣人合力撞开桌椅屏障,挥刀直扑许眠所在位置。她没后退,反而抓起灯笼架旁一根长绳——那是昨夜用来晾晒彩布的麻绳,两端系着铜铃,此刻被她双手握住,猛地一甩!
“啪!”
长鞭似的绳子抽在为首那人手腕上,刀应声落地。第二鞭横扫,逼得另一人跳开。第三鞭绕住第三饶脚踝,用力一拉,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苍烈就在这一刻冲到。
他没用左臂发力,所有攻击都靠右臂与腿部配合,刀光一闪,先削断一人武器,再一脚踢中第二人腹部,最后一记肘击放倒第三人。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没事?”他喘着气问许眠。
“没事。”她松开绳子,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火折子,“但他们不止这几个人。”
“我知道。”他环顾四周,“还有两个不见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厨房棚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过去。
只见厨房门口躺着一名昏迷的村民,门框被砍出几道深痕,灶台边堆着的柴火被人推倒,火星溅到了布帘上,火苗已经爬上墙。
而那个纵火者,正举着短刀,一步步逼近躲在角落发抖的苍风。
“别动他。”许眠走上前,声音不高,却让那人脚步一顿。
苍烈从侧面绕过去,刀已出鞘。
那人冷笑一声,突然扬手将火折子扔向灶台深处——那里藏着备用油罐。
千钧一发之际,苍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翻油罐。火折子落在空地上,熄了。
“杂种!”那人怒吼,举刀刺来。
苍烈一刀劈下,直接斩断对方武器,接着飞起一脚,将人踹飞撞墙。那人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许眠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苍风。孩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可还是仰起头,声:“妈妈……我没让火烧起来……”
“我知道。”她紧紧搂住他,“你做得很好。”
苍烈走过来,左手扶着右肩,额角渗汗。他看了眼被制服的敌人,又看向远处林子——再没有动静了。
“结束了。”他。
许眠点点头,放开苍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望向广场中央那根高台,走了上去。
底下人群渐渐聚拢,有村民,有孩子,有被救下的妇人。他们脸上还有惊惧,可眼神已经开始恢复清明。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灯还没灭,歌还能唱。我们的节日,不能被吓走。”
没人话。
风吹过树梢,灯笼轻轻晃动,荧石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然后,有个孩子举起手里的灯笼,点亮了烛芯。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村民陆续动手,把剩下的灯笼一一挂起、点亮。火把燃起,照亮每一条路。连被烟熏黑的舞台也被重新整理,布条重新系好,彩旗再次飘扬。
音乐不知是谁先哼起来的,调子简单,却让人心里踏实。孩子们围成圈,开始学着节令歌的节奏拍手。
苍云带着几个幼崽在东侧忙着修补背景板,一边钉木条一边指挥:“这块歪了!往左一点!”
苍风嘴里含着一块点心——不知哪个婶子塞给他的——躲在许眠身后偷看人群,时不时探出头笑一下。
村民自发摆出食物,茶水热腾腾地冒着气。巡逻的人在外围绕行,神情警惕,但步伐从容。
苍烈站在主道入口,右手仍握着刀柄,左臂垂着,隐痛未消。他望着广场上重燃的灯火,望着那些重新笑起来的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眠走下高台,经过他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手指。
他转头看她。
她没话,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正在分发果仁饼的孩子们。
阳光彻底升起,照在灯笼上,照在每个饶脸上。
昨夜残留的阴影,一点点被驱散。
地上水迹未干,映着空的颜色,像一片片碎掉又拼好的镜子。
一只鸟落在灯笼架顶,歪头看了看,扑棱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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