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寸寸爬上灯笼的边角,金橙色的光晕顺着布面滑下来,落在许眠的裙摆上。她站在广场中央,手里还握着半块果仁饼,刚递给一个踮脚的孩。那孩子接过饼,咧嘴一笑,转身跑回人群里去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指尖沾零面粉——那是早上揉面时留下的,一直没来得及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四周:水迹干了大半,被踩乱的草皮也铺上了新割的干草;烧焦的木头已经搬走,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长桌,上面摆满了蒸腾热气的食物。有人端着陶碗分蜜水,有人蹲在地上给幼崽擦脸,笑声从东边传来,又从西边接上,像一条不断线的绳子,把整个院子连在了一起。
“妈妈!”苍风从人群里钻出来,脸红扑颇,手里攥着一根烤得焦黄的肉串,“给你!”
许眠接过,咬了一口,肉香立刻在嘴里散开。“真香。”她。
苍风眼睛亮了,转头冲他哥喊:“哥哥你看!妈妈吃了我挑的肉!”
苍云正站在舞台边上,踮脚把最后一串铃铛挂好。那铃铛是用铜片和兽筋做的,风吹过来,叮当响了一声。他回头瞥了一眼,哼道:“谁稀罕。”
可脚步却往这边挪了两步。
许眠笑了,没话,只是把手里的肉串递回去,“你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表演。”
苍风立刻张嘴咬住,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这时几个村民端着大盘子走来,里面是刚出炉的蒸糕,白胖胖地冒着热气。一位婶子把盘子放在桌上,抹了把汗:“这火候总算对了,不糊也不夹生。”旁边有人笑:“以前哪敢想,咱们也能摆出这么齐整的席面。”另一人接口:“要不是昨儿个那场乱子,还不知道咱们能一块儿扛事呢。”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许眠正弯腰整理桌布的手顿了顿,随即直起身,笑着举起手中的陶碗:“敬今没被吓跑的我们!”
众人一愣。
接着哄堂大笑起来,纷纷举碗相碰。有人大声喊:“也敬许老师,带着娃们守住了家!”又有人补一句:“还有战将大人,刀都没收就坐这儿喝酒,真是铁打的人!”这话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苍烈坐在石阶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只粗陶杯。他没笑,但眼角微微松了些。听见那句“铁打的人”,也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喉结动了动,没反驳。
孩子们趁机围上来,铁头抱着一大盘烤饼,分给身边的人;满悄悄把一朵野花插在许眠发间;红尾拉着阿木转圈跳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节令歌。舞台那边,几个稍大的孩子开始敲鼓试音,咚吣声音稳而有力。
“该开始了。”许眠轻声。
苍云立刻站直了身子,拉了拉弟弟的手腕:“走,轮到我们了。”
“我……”苍风吞下最后一口肉,有点犹豫地看着舞台,“台下人好多……”
“怕什么。”苍云拽着他往前走,“你昨晚背得比谁都熟。”
“可是……”
“你不上,我就自己唱了。”苍云甩开他,作势要登台。
苍风急了,一把抱住他胳膊:“别别别!我跟你一起!”
两人推搡着上了台,引来一阵笑声。鼓声停了,笛音也歇了,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苍云站到前头,清了清嗓子。他个子不高,声音却清亮:“星落之时,光照四方,孩童欢聚,共庆今朝——”
苍风赶紧跟上,双手举起铃鼓,“咚、叮、咚咚叮——”节奏清脆欢快。
这是他们昨晚偷偷练的,许眠听到了心声——“哥哥非要我踩点,踩错一下就瞪我”、“其实我也想好好演,就是人太多,腿有点抖”。她没点破,只在睡前摸了摸他们的头,了句“明,你们会是最亮的星星”。
此刻,台下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苍云越念越顺,苍风的铃鼓也打得越来越稳。念到“灯火通明照归路,一家团团圆如初”时,苍风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敲了一下鼓面。
“咚——!”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
满跳起来挥舞画笔,差点把颜料甩出去;铁头拍着大腿吼“好!再来一遍!”;几个村民互相看着,眼里泛着光。有个老妇韧声:“这才像个过节的样子。”
表演结束,兄弟俩手拉手下台。苍云嘴上着“也就一般般”,却偷偷把最大的一块点心塞进苍风怀里。苍风也不客气,抱着就往许眠那边跑。
“妈妈!我们演得好吗?”他仰着脸问。
“特别好。”许眠蹲下来,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尤其是那声‘咚’,震得我都跳跳舞了。”
苍风咯咯笑起来,扭头冲他哥喊:“听见没?妈妈我敲得好!”
苍云背对他们,假装整理铃铛,耳尖有点红。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暖意洒满庭院。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玩闹,有的在画画,有的在追蝴蝶,有的围坐在火堆旁听故事。一位大叔抱着孩,轻轻摇晃着哼歌,调子简单,却让人听着心里踏实。
许眠牵着两个孩子,在石阶上坐下。她没再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一牵苍烈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没有握刀,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粗糙,温度却很稳。
“累了吗?”他问。
“不累。”她,“就想多看看。”
远处,一个幼崽摔倒了,立刻有同伴跑过去扶;一个女孩把蜜水洒了,旁边的大人笑着递上新碗;铁头和石敢比赛举石头,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舞台上的彩旗重新飘起,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苍烈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一直挂着笑,便也跟着放松了肩背。他很少这样坐着不动,但今,他愿意。
“刚才那个鼓声。”他忽然,“挺响的。”
许眠偏头看他:“你是苍风那下?”
“嗯。”他顿了顿,“像时候村子里过年,敲的那种大鼓。”
她笑了:“那下次让他多练练,专门给你敲。”
他没回应,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
苍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妈妈,这是我画的新地图!”他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院子布局,“以后节日就这么摆桌子,这条路加两个灯笼,那边可以搭个棚子卖点心!”
许眠接过,认真看了好一会儿,“画得真清楚。明年咱们就这么办,好不好?”
“好!”苍云眼睛亮了,转头对弟弟喊,“听见没?明年我还当总管!”
“我才不要当副的!”苍风嘟嘴,“我要当音乐官!”
“随你。”苍云甩头,“反正我没你吵。”
两人又闹作一团,滚到草地上打起滚来。许眠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苍烈也看着,忽然:“他们长大就好了。”
“是啊。”她轻声,“但现在的样子,也很好。”
他点头,没再话。
日头渐高,气温暖了起来。食物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收拾残席,有人留下来继续聊。孩子们玩累了,有的靠在大人腿上打盹,有的趴在草地上画画。满画了一幅“节日全家福”,把所有人都画进了院子里,连屋顶上的鸟都没落下。
许眠捧着一碗未喝完的蜜水,手腕搭在膝上。甜香在鼻尖萦绕,风吹过来,带着烤饼和青草的味道。她望着那排渐变色的灯笼,从深蓝一路亮到暖黄,像把亮的过程缝进了布面里。
苍风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果仁饼。她轻轻把他往后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苍云站在不远处,正指挥几个孩子重新挂铃铛。他时不时回头看看母亲这边,见她笑着,才又转回去大声下令:“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苍烈依旧坐在她身旁,右手与她相握,左手放在膝盖上,不再时时去碰刀柄。一位村民路过,笑着敬了他一杯酒,他点头接过,喝了一口,又还了回去。
笑声此起彼伏,夜风送来烤饼香气,托管所真正成了一个家。
许眠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孩子,又看向身边的男人,唇角微扬,眼底温润如星。
一只鸟落在灯笼架顶,歪头看了看,扑棱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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