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的脚步没有停。她左臂的伤还在抽痛，像有虫在皮下爬动，但她把这份疼压在呼吸里，一步接着一步向前走。碎石在鞋底发出沙沙声，这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稳了。苍云和苍风也跟上来了，一个咬着牙撑住右肩，另一个虽然腿软，还是努力挺直了背。他们没话，可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黑蛇站在高台边缘，斗篷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掀动，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他抬起手，掌心那团黑焰又开始凝聚，比之前更浓、更沉，像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吞进去。地面的毒雾还在蔓延，贴着岩面缓缓爬行，碰到石柱时发出“嗤嗤”的轻响。
许眠眼角一跳。她记住了——每次他抬手攻击前，左肩会先震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她轻轻吸了口气，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云崽，待会他动手时，你带弟弟往右边滚三步，别回头。”她的手指在苍云手背上点了两下，是托管所孩子们之间传暗号的方式，意思是“听懂就点头”。
苍云没抬头，但耳尖微微一动，右脚悄悄挪了半步，已经准备好。
就在这一刻，黑蛇的手抬了起来。
许眠立刻看见他左肩一颤。
“现在！”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苍云一把拉住苍风，两人就地一滚，动作利落得不像三个受赡孩子。几乎是同时，一道漆黑的雾刃从空中劈下，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圈焦黑的裂痕，碎石飞溅。
苍烈一直盯着时机。他拄着刀，膝盖弯曲，肌肉绷紧。趁着黑蛇招式落空、旧伤处因发力而微顿的一瞬，他猛地跃起，刀光如雪崩般斩出，直逼黑蛇肋下那道未愈的伤口。
“铛——”一声闷响，刀锋擦过黑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紫色的腐皮。黑血溅了出来，落在地上“滋”地冒起白烟。
黑蛇闷哼一声，后退一步，掌中黑焰晃了晃，差点溃散。
青鸾长老盘坐在后方，双手虚抬，指尖残存的星力勉强聚成一线银光。她嘴唇微动，念了一句短咒，空中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虽薄如蝉翼，却正好挡住了黑焰扩散的方向。毒雾撞上去，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许眠迅速扶住喘息的苍风，把他往安全角落推了推，随即转身看向战场。她看见苍烈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臂新添了一道划伤，但他很快站稳，刀尖重新离地三寸，目光如铁。
黑蛇站在台上，呼吸变重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这群人——赡伤，累的累，连最的孩子都站不稳，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丝动摇。
许眠没放过这个空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他还怕我们！他在躲！”
苍云一听，立刻挺起胸膛，哪怕肩膀渗血也顾不上，大声喊：“妈妈得对！他不敢打正面！”
苍风也跟着举起拳头，鼻涕挂在脸上也不擦，嚷道：“坏人怕我们！我们不怕他！”
这声音不大，却像火种，点燃了剩下的力气。
苍烈低吼一声，再次冲上前，刀光横扫，逼得黑蛇不得不举臂格挡。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每一刀都瞄准旧伤和左臂关节，压制对方行动。
黑蛇接连后退，脚步开始凌乱。他忽然冷笑一声，双掌猛然拍地，四周阴影骤然拉长，竟幻化出三个分身，分别从左右和背后扑来。
许眠心头一紧。她看不见真假，但她知道，能看出来的，是那个一直盯着敌饶孩子。
“苍云！”她喊，“你看得见吗？哪个是真的？”
苍云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三个黑影。他屏住呼吸，忽然指着左边那个：“左边是假的！脚没踩出影子！嘴角也不会抽！爸爸打的是中间！”
苍烈闻声变招，刀锋急转，直取中央黑影。刀光落下，那具分身瞬间崩解，化作黑雾消散。
剩下两个立刻合围，想要夹击。
许眠一把抱住苍风向后撤，同时扬声：“你看到了！继续盯！别让他骗过去！”
苍云咬着唇，眼睛瞪得发酸也不眨。他忽然指向右侧：“右边动得太齐了！不像人！是假的！”
话音未落，青鸾长老强提最后一丝星力，双手一扬，高空星辉洒落，短暂照亮全场。光线之下，右侧分身果然没有投影，动作僵硬如傀儡。
苍烈一刀劈出，彻底击溃幻象。
真身暴露。
黑蛇终于露出了破绽。他左臂一抖，似乎想再凝聚黑焰，可动作明显迟缓。苍烈抓住机会，猛然跃起，刀锋如雷霆斩落。
“嗤啦——”
刀刃划过黑蛇左臂，斗篷撕裂，腐化的皮肤被整片削开，黑血喷涌而出。他发出一声低吼，踉跄后退两步，终于站不稳，一只脚踩空，跌坐在高台边缘。
全场静了一瞬。
许眠感觉到怀里苍风的身体松了下来。她低头，看见孩子咧开嘴笑了，虎牙露在外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可已经忍不住笑出声。
“打中了……”苍云喃喃道，整个人靠在许眠肩上，像是终于敢松一口气。
黑蛇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向他们。他的脸仍在阴影里，可那双猩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杀意，而是不甘，是惊惧，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可能输。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像是锈铁摩擦。
“今日之辱……”他缓缓站起，声音冷得像冰，“他日百倍奉还。”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化作一团黑雾，顺着岩壁裂缝迅速滑入山崖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许眠没动。她抱着苍风，一只手搭在苍云肩上，眼睛盯着黑蛇消失的地方，直到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然后，她慢慢蹲下，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听见了吗？”她声音很轻，像哄睡前故事，“他要跑，所以才骂人。”
苍风抽了抽鼻子，声问：“他……还会回来吗？”
“会。”许眠，“可下次，我们也会在这里。而且——”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发，“我们会更强。”
苍云靠在她肩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是声嘟囔：“妈妈……我们赢了？”
许眠笑了。她点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嗯，我们赢了。”
苍风一听，立刻挣扎着从她怀里爬出来，举起胖乎乎的手：“击掌！庆祝！”
许眠笑着抬起手，轻轻和他拍了一下。苍云也勉强抬起手，三叁在一起，发出一声的欢呼。
就在这时，苍烈走了过来。他站在许眠身侧，刀已收鞘，右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他没话，只是低头看了眼两个孩子，眼神从冷硬变得柔和。
许眠抬头看他。男人满脸是汗，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站得笔直。她笑了笑，没话，只是把苍风往他那边推了推。
苍风立刻伸手抱住苍烈的腿，仰头：“爸爸！我们打跑坏人啦！”
苍烈低头，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低沉：“嗯。干得不错。”
苍云也想凑过去，可刚起身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许眠赶紧扶住他，发现他右肩的布条又渗出血来，脸色也白了。
“累了？”她轻声问。
苍云摇摇头，可眼睛已经睁不开，嘴里还嘀咕：“我不困……我能守……”
话没完，脑袋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许眠叹了口气，轻轻把他搂紧。她抬头看向战场——高台空了，毒雾正在缓慢消散，地上的焦痕和血迹清晰可见。青鸾长老仍盘坐在原地，双手垂落，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转头对苍烈：“先处理伤口吧。孩子们撑不住了。”
苍烈点头，走到青鸾长老身边，低声了句什么。长老微微颔首，闭上眼调息。
许眠抱着熟睡的苍云，另一只手牵着苍风，慢慢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旁坐下。她从袖袋里摸出备用的布条和草药粉，正准备动手，却发现苍风盯着她手里的药瓶，声：“妈妈……我饿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时候想吃饭？”
苍风认真点头：“打赢了，该吃庆功饭。”
许眠忍不住笑起来，眼角有点发热。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好，等回去，妈妈给你做果仁饼，加蜂蜜，好不好？”
“要双份！”苍风举起两只手。
“你哥只能吃一份。”她故意，“他睡觉不乖。”
苍风立刻扭头看向靠在她肩上的哥哥，声嘀咕：“哥偷懒……该罚。”
许眠笑着摇头，一边给苍云换药，一边感觉到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抬头看了看——岩顶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光，像是黑夜尽头漏下的晨曦。
苍烈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伤。
“还能走吗？”他问。
许眠点点头：“能。就是得慢点。”
他没再什么，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两个孩子身上。然后站起身，提刀走向高台边缘，目光扫视黑蛇逃离的方向，一动不动。
许眠抱着孩子，靠在岩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可心里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苍云安静的睡脸，又看看苍风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没事了。”
苍风打了个哈欠，往她怀里钻了钻，声：“妈妈……下次打坏人，我还当警报员。”
许眠笑着点头：“好，你是最好的警报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苍烈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远处山风穿过岩缝，吹熄了最后一缕黑烟。
许眠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苍云肩上的布条，发现血已经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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