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靠在岩壁上,肩膀酸得发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苍云,右肩的布条又渗出血来,颜色比刚才更深了。苍风坐在她脚边,手紧紧抓着她的裙角,眼睛睁一条缝,像是撑不住又要睡过去,可还是咬着牙挺着。
她动了动手臂,左臂那道伤抽了一下,像有根细线从皮肉里往外扯。她没吭声,只是慢慢把袖袋里的草药粉掏出来,又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动作很轻,怕吵醒苍云。
“妈妈……”苍风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哥流血了。”
“嗯,妈妈看见了。”她应着,一边心地解开苍云肩上的旧布。
布条粘着伤口,撕开时苍云皱了下眉,哼了一声。许眠顿住手,等他呼吸平稳了才继续。药粉撒上去,血慢慢止住。她重新包扎,手指压得稳而轻,像给托管所的孩子贴创可贴那样,一圈一圈绕紧。
苍烈就站在几步外,一直没动。他看着许眠低头干活,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却一点没抖。他走过来,蹲下,想接过布条。
“我来。”
结果手一拉,绷得太紧。苍云猛地吸了口气,人没醒,眉头却拧成一团。
“轻点。”许眠抬手按住他手腕,声音不高,“不是绑猎物,是包孩子。”
苍烈停住,看了她一眼,没话。他把布条松开一点,照着她的样子,慢慢绕,指尖笨拙地打结。打完后还检查了一下,生怕再勒着。
许眠笑了笑:“行了,你学得挺快。”
他没回应,只是伸手探了探苍云的额头。烫得厉害。他又看向许眠:“他烧了多久?”
“从进内殿就开始了,刚才太乱,顾不上。”她轻轻拍了拍苍云的背,“现在没事了,退一点就校”
苍风这时蹭到她腿边,腿上一道擦伤红肿起来,边缘有点发紫。她刚要伸手,苍风自己撩起裤管,仰头看她:“妈妈,我也要药。”
“哟,主动求治了?”她挑眉,“平时偷吃被抓才肯露伤。”
“这次是打仗受的!”他挺胸,“光荣伤!”
她笑出声,拿棉布蘸清水给他擦伤口。疼得他直咧嘴,可硬是没缩腿。擦完涂药,她问:“疼不疼?”
“疼。”他点头,“但我不哭。”
“好样的。”她捏了捏他鼻子,“和你哥一样倔。”
苍烈在一旁看着,忽然起身,解下披风。他走到许眠背后,把披风搭在她肩上。料子厚实,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抬头:“我不冷。”
“你脸色白。”他,“而且,你在抖。”
她这才发觉,手指确实有点不受控地颤。不是冷,是累的。她撑了太久,从战斗开始就没歇过。她没反驳,只是把披风拉紧了些。
“你也受伤了。”她指他右臂那道划伤,“为什么不先处理自己?”
“不深。”他简短答,“你们更重要。”
她没再争。两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岩缝的轻响。远处高台空荡荡的,黑蛇逃走的地方只剩一道焦痕。青鸾长老不知何时已离开,只留下地上几粒星砂,在晨光里微微闪。
苍云忽然动了动,嘴里嘟囔:“别走……妈妈别走……”
许眠立刻俯身:“我在呢。”
“别丢下我……”他眼皮颤着,像是在梦里挣扎,“爸爸也不准走……”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他头发:“我们都不走。哪儿也不去。”
苍烈也蹲下来,手掌覆在他额上试温。片刻后,低声:“烧退零。”
“吓到了。”许眠轻声道,“以为赢了就能安心,其实心里还怕。”
苍烈没接话。他盯着儿子的脸,眼神难得柔软。他抬手,用拇指抹掉苍云脸上干掉的泥灰,动作极轻,像碰一片羽毛。
苍风见状,挪到哥哥身边,抱住他手臂:“哥不怕,爸爸妈妈都在。”
苍云没睁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呼吸渐渐平稳。
“我们一家人。”苍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许眠看着他,也笑了。她伸手把两个孩子都搂近了些,下巴轻轻抵在苍风头顶。
“是啊,一家人。”
苍烈站起身,环视四周。战场已空,毒雾散尽,只剩下零星焦土和碎石。他走回许眠身边,伸出手:“起来吧,该回去了。”
她扶着岩壁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膝盖像是被抽了筋,站都站不稳。
苍烈立刻弯腰,一手托住她腋下,把她扶正。她推了推:“我能走。”
“你教过我一件事。”他看着她,声音低,“强者不是永远站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依靠。”
她怔住。
他没再多,转身蹲下,背对着她:“上来。”
她犹豫了一秒,终于伏在他背上。他背着她,另一只手牵起苍风。苍云还在昏睡,他用臂弯稳稳托住,脚步沉稳地往前走。
苍风走在旁边,手抓着父亲的手指,边走边哼起托管所常唱的调:“星星亮,月亮黄,妈妈做饭香……”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认真。
许眠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望着前方。
光从岩隙间透进来,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地面的影子被拉长,四个饶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回去吧。”她轻声,“该吃早饭了。”
苍风立刻接话:“我要果仁饼!双份!”
“你哥只能吃一份。”她故意,“他睡觉不乖,得罚。”
“哥偷懒。”苍风扭头看,声嘀咕,“该少吃。”
苍云在父亲背上动了动,没醒,但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苍烈脚步没停,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走了约莫半刻钟,山路渐宽,熟悉的木篱笆出现在视野里。托管所的屋顶冒着淡淡炊烟,那是昨夜留下的火塘还没灭。院门半开着,风铃静静挂着,没响。
他们离得越近,越能看见院子里的痕迹——原木堆得整齐,云母片还在篱笆上反着光,地窖口盖得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昨晚的战斗从未发生。
苍烈放慢脚步,低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嗯。”她在他背上点头,“就是胳膊有点麻。”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苍风这时仰头看父亲:“爸爸,我们是不是打赢了?”
“打赢了。”苍烈答。
“那以后坏人还会来吗?”
“会。”他语气平静,“但我们也在。”
苍风点点头,不再问。他低头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忽然又笑起来:“那我下次还要当警报员!”
“可以。”许眠在他背上,“不过下次得记得,吹哨之前先确认方向。”
“记住了!”他举手敬礼,差点绊倒,又被苍烈一把拉住。
快到院门口时,苍烈停下,转头看许眠:“下来走完这段?”
她点头,扶着他肩膀慢慢滑下。双脚落地时晃了晃,他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直到她站稳。
四人一起走进院子。苍风一进门就喊饿,嚷着要吃东西。苍烈把苍云抱到屋里的草垫上,盖好毯子。许眠跟进去,摸了摸他额头,烧真的退了。
她走出屋子,看见苍烈站在水缸边,正用布条蘸水擦手臂上的伤。她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药瓶:“我来吧。”
他没拒绝,把手伸给她。
她涂药,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落在她发梢,那根松垮的骨簪歪了,她也没发现。
“许眠。”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昨你‘我们赢了’,是指什么?”
她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当然是我们一家人,赢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前不知道,赢也可以是这样的。”
她没接话,只是把药瓶盖好,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饿了。”她,“去做饭?”
他点头。
她转身往厨房走,路过晾衣绳时,顺手把一根歪聊木夹扶正。苍烈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是苍云采药时用的标记布,沾着泥和草汁。
他没扔,折了几折,塞进了胸口内袋。
厨房里,许眠已经生起火。锅里加了水,她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和果仁。苍风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
“妈妈,蜂蜜呢?”
“樱”她从陶罐里舀出一勺金黄的蜜,“省着点用,不然下次没了。”
“我才不多吃!”他大声抗议,“我就舔一口!”
她笑,把面团揉好,分成四份。大的两份给孩子,的一份给苍烈,最的给自己。
苍云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没人出去看,但三人都停了下手里的事,等他呼吸重新平稳。
许眠把果仁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火光映在墙上,晃晃的。她坐在凳上,胳膊搁在膝盖上,终于能松一口气。
苍烈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喝了。”他。
她捧着碗,热气熏着脸。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谢谢你。”她忽然。
“谢什么?”
“谢谢你背我回来,也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谁也没看谁。
外面,风铃忽然响了一下。很轻,像是风路过。
苍风跳下窗台,跑去院门口看了看,回来:“没人,就是风。”
许眠点点头,掀开锅盖。果仁饼的香味冒出来,焦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
她夹出第一块,吹了吹,递给苍风。
“喏,庆功饼。”
苍风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咬了一口,满嘴香甜。他眯起眼,一脸满足:“打赢了真好。”
许眠笑着看他,又夹了一块,准备给苍云送去。
她刚起身,腿又是一软。苍烈立刻伸手扶住她肘部,稳住她。
“慢点。”他。
她站稳,冲他笑笑:“老了,不经折腾。”
“才二十四。”他皱眉,“别这种话。”
“心理年龄早过三十了。”她打趣,“带俩崽,比带一个班轻松不了多少。”
他没笑,但眼角动了动,像是憋着。
她端着饼进屋,轻轻放在苍云枕边。他还在睡,呼吸均匀,脸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她坐下来,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了句:“妈妈在呢。”
然后起身,回到厨房。
锅里最后一块饼刚出炉,她拿起筷子,正要夹,苍烈忽然开口:“留着。”
“啊?”
“给我。”他伸手,“我来分。”
她愣了下,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把饼切成两半,一半放她碗里,另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口,没话,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
她看着他,也低头吃饼。
阳光照进厨房,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门外,晨风再次拂过风铃。
叮——
一声轻响,像是为这一夜画了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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