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推开院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她站在门槛内侧,肩背酸胀,脚底发沉。昨夜和苍云在林子里布置陷阱,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连晚饭都是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她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冷汗浸透的衣料。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褪尽了,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井台边晾晒的草药味。
她没急着进屋,先绕到西墙根下看了眼铜铃。铃铛静静挂着,绳结也没松动。又走到厨房后窗,确认窗板插好,才转身走向工具棚。夜里布防用的铲还沾着泥,得洗干净收起来,明还要补一道绊索。
工具棚是用旧木板和藤条搭的,靠北墙立着,顶上盖了层厚茅草。门是两片对开的木板,用兽筋绑在门框上,推拉时总有点卡。许眠伸手一推,门轴“咯”了一声,没推开。她皱了下眉,用力再推一次,这次才缓缓拉开。
棚里黑乎乎的,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她摸到角落的油灯,点上火芯。昏黄的光晕慢慢铺开,照出地上堆着的柴火、藤条卷、几捆干草,还有靠墙摆的一排工具架。她走过去,伸手去拿架子最下层的铲——空的。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木架边缘来回扫了两遍。没樱转身去看旁边的缝纫篮,掀开盖布,里面只有针线包和半截布头。又翻了储物架上的陶罐、树桩工作台的抽屉,连灶台边那口腌菜坛子都挪开看了看。铲不见,连那把削枝用的短刀也不见了。
她站直身子,呼吸微微一顿。
这两样东西昨夜明明放回原位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收工前还用湿布擦过铲面,刀刃也归进皮鞘。不是风吹走的,也不是野兽叼走的——棚门从外面拴着,没人动过。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警觉。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袖袋,那里装着昨夜扫地时捡到的断线头,颜色偏深,捻得不匀,末端烧焦了一截。
她走出棚子,先绕院子走了一圈。门窗完好,围栏上的铜铃没响,西南角藤条网虽然紧了些,但那是昨夜风吹的。她蹲下来检查门槛内侧,早上发现的那道极淡划痕还在,像被什么硬物轻轻蹭过。她盯着看了会儿,没擦掉,只记在心里。
回到北墙角,她开始翻柴火堆。柴是前几村民送来的,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防雨布。她一块块搬开,动作不快,但仔细。翻到第三层时,手突然顿住。
半截老藤下面,露出一段木柄。
她轻轻拨开藤条,把东西抽出来——正是那把铲,木柄上还缠着一圈细麻绳,是她教孩子们做工具时打的结。铲子旁边,还躺着那把短刀,皮鞘都没摘。而在它们下方,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盒正安静地躺在柴堆缝隙里。
盒子不大,约莫巴掌宽,四角打磨得圆润,看不出用了多久。表面用炭笔画着东西:一个咧嘴笑的太阳,三颗连成线的星星,还有一只狼崽,耳朵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线条歪斜,但看得出用心。
许眠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捧起盒子,指尖抚过炭笔痕迹。刚想打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她没回头,轻声问:“风?是你拿了工具吗?”
帘子动了动,厨房后门的布帘被掀开一条缝。苍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烤薯,腮帮子鼓鼓的。看见许眠转过身,他立刻缩回去,尾巴“啪”地贴到腿上,耳朵也耷拉下来。
许眠走过去,在帘子外蹲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草叶沾在布料上。她把木盒轻轻放在膝头,声音放得很轻:“这是你做的?”
帘子抖了抖。过了几秒,苍风蹭了出来。他低着头,脚丫在地上搓来搓去,银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还沾着草屑。他不敢看许眠,只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声嘟囔:“……想给妈妈做礼物。”
“哦?”许眠问,“做什么呢?”
“盒子。”他抬起一点眼皮,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装饭饭的。带去林子里,不饿。”
完,他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一撮翘在脑门上,像根呆毛。他抿着嘴,等了半,没听见许眠话,忍不住偷偷抬眼——却见她正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嘴角微微翘着,眼角有一点亮光。
她打开盒盖。
内壁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底部垫了一层干草,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怕东西晃动。角落里还塞着一团软藤絮,像是用来固定勺子或杯子的。做工粗糙,接缝处有些歪,但每一道刻痕都认真细致,能看出花了力气。
许眠心头一热,轻轻抱住他。孩子身上有股暖烘烘的烤薯味,混着一点点汗气。她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原来是想照顾妈妈呀?这个主意真棒。”
苍风浑身一僵,随即猛地扑进她怀里,两条短腿死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他没话,但心声嗡呜响起来:“妈妈抱我!妈妈没骂我!妈妈喜欢盒子!妈妈最好了!”
许眠听着,忍不住笑出声。她一手抱着他,一手把木盒举到眼前,假装严肃地检查:“不过下次要用铲子和刀,得先告诉妈妈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做,还能做得更结实。”
苍风用力点头,鼻尖蹭着她的衣领:“嗯!一起做!我要做大盒子,装十个饭饭!”
“那得用大斧头了。”她逗他,“你可举不动。”
“我能!”他立刻反驳,仰起脸,虎牙露出来,“我有力气!铁头我是战将!”
“哦?铁头什么时候的?”她挑眉。
“昨……玩传布团的时候。”他声音零,耳朵尖泛红,“我没告诉他拿工具的事。”
许眠没戳破,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会动脑筋的孩子最聪明。不过下次别藏工具了,妈妈找不到会担心的。”
他乖乖点头,手抓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那……盒子能留着吗?”
“当然能。”她把盒子放进他怀里,“以后这就是你的‘饭饭宝箱’,专门装野餐的东西。”
他立刻宝贝似的搂紧盒子,生怕被人抢走。许眠看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什么,起身走进厨房。灶膛里还有余温,她从陶罐里取出一块蜜薯干,用干净布包好,递给他:“喏,奖励给聪明的风。”
苍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果脯!”
“不是果脯,是蜜薯干。”她纠正,“但一样甜。”
他迫不及待咬一口,满嘴香糯,脸颊鼓得像只松鼠。许眠看着他吃,顺手把散落的柴火重新码好。晨光渐渐洒进院子,照在北墙角那堆柴火上,也照在她沾着草屑的裙摆和发间。
她搬了张矮凳出来,坐在石墩旁。苍风吃完蜜薯干,舔了舔手指,抱着木盒蹭到她身边,脑袋往她胳膊上靠。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妈妈。”他忽然声问。
“嗯?”
“以后我还能做别的吗?”
“当然能。”她,“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个……推车。”他比划着,“带轮子的那种,能把阿木的画板推来推去。还能装点心,不用一直抱着。”
许眠笑了:“想法不错。等哪气好,我们找些废木料试试。”
他高忻差点跳起来,又想起怀里抱着盒子,赶紧稳住。他心翼翼把盒子放在凳子上,然后整个人扑进她怀里,两条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妈妈最好了!”
许眠任他抱着,目光落在院子里。井台边的草药筐还没收拾,厨房门口的扫帚倒在地上,柴棚的门还半开着。一切都显得有些凌乱,但很真实,很踏实。
她低头看他,家伙已经眯起眼睛,像是随时能睡着。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话。
阳光慢慢爬上院墙,照在围栏的铜铃上。铃铛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响动。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地划过晨空。
苍风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肩窝,嘴里含着最后一口蜜薯干,尾巴轻轻摇了摇。许眠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碰到他脖子上那枚狼牙吊坠——是苍烈前些亲手给他戴上的。
她看着那枚吊坠,又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忽然觉得,昨夜的疲惫和警觉,好像都被这清晨的阳光晒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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