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院墙，铜铃静悄悄地挂着，没有风，也没有响动。许眠仍坐在石墩旁，裙角沾着草屑，发间有晨露晒过的暖意。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树枝，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皮。苍风在她怀里睡得熟透，呼吸均匀地蹭着她的衣襟。她没急着叫醒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
屋檐下，阿木蜷在角落里，背靠着土墙，膝盖微微曲起。他手里捏着半截草绳，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拆开捻松。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其他孩子已经陆续醒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从老槐树那边传来，但他始终没抬头。风吹过时，他肩膀轻微缩了一下，仿佛那声音不是欢闹，而是某种需要躲避的声响。
许眠轻轻哼起一首歌。
调子简单，无词，是她从前在幼儿园哄孩子午睡时常唱的旋律。声音不高，却顺着晨光铺进院子，像一层薄薄的暖纱盖在青石板上。她一边哼，一边伸手去拿木桌上那把铲和短刀——昨夜失而复得的东西，此刻被她慢慢取出来，放在膝前的布巾上。她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铲面，动作细致，一下，又一下。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声音清脆又安稳，和她的歌声混在一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阿木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抬头，但手指停住了。草绳松了一半，悬在他指间。他悄悄抬眼，看向那个方向。
许眠依旧坐着，背微微弓着，专注地擦着工具。阳光照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几根木簪闪着微光。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对着谁笑，只是自己心情好。
三秒。
五秒。
阿木终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挪动屁股，朝她所在的方向蹭近了半步。
许眠没看他，也没话。但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擦刀，另一只手顺势把布巾往旁边拉了拉，空出一片位置。像是在：这儿，能坐下。
阿木没坐过去。但他没再退回去。
过了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绳，忽然把它折成两段，塞进袖口里。然后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凉水喝。喝完，他还特意用手背抹了下嘴，像是提醒自己——今要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做事。
上午的日头渐渐高了。
许眠带着孩子们在院中空地自由活动。她没安排任务，也没点名分组，只搬了张矮凳坐在槐树阴下，手里拿着一本旧皮册子，时不时记点什么。其余孩子早已自发玩了起来：有的追蝴蝶，有的在地上摆石子阵，还有的围成一圈拍手唱歌。笑声不断，像一群刚出窝的鸟。
阿木独自坐在老槐树根处。
他手里握着一块碎陶片，在泥地上画着模糊的线条。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看不出是什么。他眼睛盯着地面，余光却一直往人群那边瞟。他想过去，脚却像被钉住。每当有人靠近，他就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点，直到背贴上树干。
许眠放下册子，走过去蹲下。
她没问“你怎么不去玩”，也没“大家都很友好”。她只是指着地上的图案，语气自然地：“这个圆圈，像不像昨我们一起烤的蜜薯？”
阿木愣住，抬头看她。
许眠笑了笑，也捡了根树枝，在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太阳，又添上弯弯的眼睛和咧开的嘴。“要是加上眼睛和嘴巴，它就开心啦。”她着，把树枝轻轻递向阿木，“你来试试？”
阿木迟疑了几秒。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伸出去，接过树枝。
他在太阳旁边画了一只歪歪的鸟，翅膀一大一，尾巴拖得老长。画完，他自己先抿了下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
一个孩子蹦跳着跑过来，指着树梢：“我的风筝挂上去啦！”
其他人抬头一看，果然，一只用彩布条拼成的蝴蝶风筝卡在高处的枝杈间，随风轻轻晃荡。几个孩子试着跳起来够，可怎么也碰不到。有人提议找梯子，有人要爬树，但谁都不敢真往上爬。
阿木盯着那风筝看了几秒。
忽然，他站起来，声：“我……我能爬上去拿。”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没等回应，已经迈步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伸手试了试最低的枝干，然后一脚踩上树瘤，双手抱住树干，一点点往上挪。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没停下。树皮刮了他的手，他也只是皱了下眉，继续往上。
终于，他够到了那根枝杈。
心翼翼地把风筝解下来，护在怀里，再一点点往下退。落地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霖上，但他第一时间把风筝抱得更紧，确认没摔坏，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把风筝递过去。
“给。”
孩子惊喜地接过，咧嘴一笑：“谢谢你阿木！”
阿木站在原地，没立刻走开。他看着对方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那是他来到托管所以来，第一个清晰的笑容。
许眠坐在树荫下，看见了全过程。她没鼓掌，也没大声夸奖，只是轻轻点零头，把刚才那一幕记进了册子里。
午后，阳光变得柔软。
孩子们各自散去休息，有的回屋睡觉，有的趴在草垫上啃果干。阿木没走远，就在院子中央来回踱步，像是在找什么事做。他经过许眠身边时，脚步放慢，欲言又止。
许眠停下手中整理布料的动作，抬头对他微笑：“今很棒，阿木。”
阿木怔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明还想画画吗？”她接着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气，“我们可以用彩色矿粉调颜料，画在大纸上，挂在墙上。”
阿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用力点头，声音虽轻但清晰：“嗯！我想画……画妈妈教我们唱歌的样子。”
完，他自己先笑了，脸颊泛起久违的红晕。
许眠望着他，眼底温润。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不重，却像是敲开了某扇长久紧闭的门。
“好。”她，“那就画那个。”
阿木点点头，转身往宿舍屋走去。脚步比往日轻快，甚至带了一点的跳跃。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许眠一眼，见她正望着自己，便又笑了笑，这才推门进去。
许眠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仍握着那根用于画画的树枝。她低头看了看，发现顶端已经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她没扔掉，而是顺手插进了腰间的布袋里，准备明日继续使用。
夕阳西下，边染上淡淡的橘粉。
井台边的草药筐已经收拾整齐，扫帚靠在墙角，柴棚的门也关好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藤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眠没回屋，也没坐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阿木刚刚消失的那扇门上。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的星，终于开始发光了。
她没什么，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屋里，阿木躺在床上，心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陶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口气，把它重新放回去。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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