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许眠的袖袋口,那截断线头被她轻轻一抖,无声滑落进井底。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的波纹,转瞬就平了。她直起身,扫帚划过院子角落,把昨夜残留的枯叶聚成一堆,火也没点,就这么静静堆着。她转身走向主屋门口,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屋里传来窸窣声,是孩子们陆续醒来的动静。阿木坐在草垫边沿,低着头,手指绕着裤缝的线头打结。满靠在墙角,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想画又不敢下笔。红尾趴在窗台边,耳朵耷拉着,连平日最爱梳的两丸子头都松了一边。铁头站在门后,手扶着门框,像一尊不会话的石像。只有苍云和苍风已经起了,但兄弟俩也没闹腾,一个蹲在沙坑边摆弄石子,一个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啃手指。
许眠没问他们怎么都不动弹。她走到院中空地,拍了拍手,声音清亮:“今太阳这么好,谁想出去找蝴蝶?”
没人应声。
她也不恼,弯腰从工具箱旁捡起一块布团,随手一抛。布团打着旋儿飞出去,正巧砸在铁头胸口。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忽然咧嘴笑了,一把抓过布团往上扔:“我抓!我抓最大的!”
“我也去!”红尾跳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也顾不上。
“我不去,太幼稚。”苍云背过身,可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许眠笑着走过去,蹲下身牵起阿木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轻轻搓了搓,:“今我们不上课,只玩游戏。”
阿木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光,又迅速低下。
“真的不去?”她看向苍云,故意拉长声音,“听森林边上新开了一片野莓丛,红得像晚霞,还没人摘过呢。”
“……谁稀罕。”苍云嘴硬,可尾巴已经悄悄翘了起来。
“那就走啦!”许眠站起身,拍拍手,“满,带上你的篮子,不定能采到会发光的蘑菇。铁头,你力气大,帮忙背水囊。红尾,你当向导,认路最灵。苍风,你负责找零食——就是别偷吃太多。”
苍风立刻从门槛上滚下来,平她腿边:“饭饭带!”
“带,都带。”她摸摸他的脑袋,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石敢,“你来吗?”
石敢点点头,从屋角拿起那个竹筐——那是他每主动收拾玩具用的。他走到许眠身边,把筐递给她。她笑了笑,接过,挎在臂弯。
一行人出了院门。围栏外的灌木丛静悄悄的,风掠过叶子,发出沙沙声。许眠走在前头,阿木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步不落。苍云走在最后,假装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扫过每一片草叶、每一处土痕,像在确认安全。
林边空地铺着一层薄草,阳光斜照,暖而不晒。远处树影斑驳,近处野花星星点点。许眠放下竹筐,从里面掏出几条彩色布带——是她前些用旧衣拆的,染了草汁,晾干了,软乎乎的。
“先玩老鹰捉鸡?”她扬了扬布带,“我当老鹰,你们排成队,保护鸡。”
“我不要当鸡!”苍风立刻举手,“我要当老鹰!”
“你当老鹰会追自己。”红尾翻白眼,“上次追到一半摔进泥坑,还是铁头把你捞出来的。”
苍风挠头嘿嘿笑。
“那这样,”许眠,“我先当老鹰,跑累了换人。石敢最高,站最后护尾;阿木夹中间,稳当;红尾灵活,跟紧点;铁头——你当‘山墙’,挡路用。”
铁头挺起胸膛,拍了拍肚子:“撞不倒!”
队伍排好。许眠张开双臂,做出扑翅状:“老鹰来啦——”
她追上去,速度不快,故意绕个弯,冲向红尾。红尾尖叫一声,拉着满猛拐。石敢沉稳后退,像堵移动的墙。铁头突然横跨一步,张开双臂拦在路中,正好挡住许眠去路。
“哎哟!”许眠装作撞上,踉跄两步,夸张地捂住额头,“这山墙太硬了,老鹰晕啦!”
孩子们哄堂大笑。连阿木都抿了抿嘴,肩膀轻轻抖了抖。
第二轮,许眠放慢速度,专挑空档钻。苍云自告奋勇当前导,左突右闪,指挥若定:“左!左!满别掉队!铁头顶住右边!”
满原本缩着脖子,被他一喊,竟也鼓起勇气迈开步子。她跑得慢,可一步没落下。
第三轮,许眠故意放水,让苍风被抓。他被拎到“鸟窝”里关着,急得直嚷:“放我出去!我要当母鸡!”
“母鸡要咯咯剑”许眠逗他。
苍风立刻挺起肚子,张嘴:“咯——咯咯——咯!”
笑声更大了。连躲在树后的几只兽都被惊动,探头张望。
歇了会儿,许眠让大家围坐一圈,拿出带来的芝麻酥团和果干。苍风一口气吃了两个,嘴角沾满碎屑。铁头捧着水囊咕咚咕咚灌,喝完一抹嘴:“再来一局!”
“换一个。”许眠从筐里拿出一个布团,“玩丢手绢。围个圈,一个人悄悄把手绢丢在别人身后,被丢的人要发现并追上丢的人。追上了,丢的人就表演节目。”
“我先来!”红尾抢过布团,蹦蹦跳跳开始绕圈。
她绕了半圈,手一松,布团落在满身后。满正低头抠草根,毫无察觉。还是阿木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头,脸一下子红了。
“追啊!”许眠鼓励。
满慌忙爬起来,追了两步,红尾早跑出老远。她没追上,只好站起来唱了首短歌,声音细如蚊蚋,可歌词是自编的:“红尾跑得快,辫子飞起来,明给我编花环,我就原谅你——”
红尾一听,立刻扑过去抱住她:“好呀好呀,我给你编十个!”
轮到铁头丢。他笨手笨脚,走到一半就把布团掉在地上,惹得大家又笑。他捡起来,胡乱往后一扔,正巧落在石敢背后。石敢反应慢半拍,等发现时,铁头已经跑出五六步。他沉稳起身,迈开长腿,三步两步追上,轻轻按住铁头肩膀。
“你输了。”他。
铁头咧嘴:“那我表演——举石头!”
他跑到旁边,抱起一块比头还大的石头,高高举起,晃了两下,差点砸脚,又被哄笑一通。
轮到苍云。他绕着圈走,眼神飘忽,最后悄悄把手绢丢在许眠身后。他没喊,也没跑,就站在那儿,嘴角微扬,等着看她出丑。
许眠正低头给满擦手上的果渍,仿佛毫无察觉。红尾急得直踢腿:“老师!你后面!”
许眠这才抬头,慢悠悠回身,捡起布团,站起身。她没立刻追,反而笑着:“哦?原来是你啊。”
她慢慢绕圈,走到苍云面前,轻轻敲了下他脑袋:“你呀,想让我追你一圈是不是?”
苍云耳尖一红,扭头:“谁让你当老鹰那么久。”
“那咱们改个玩法。”她举起布团,“现在不丢手绢了,我们传——每人传一次,传到最后,谁手里有,谁就唱歌跳舞。不许扔,不许藏,必须亲手交到下一个手里。”
“好!”苍风拍手。
游戏重新开始。布团从许眠传给红尾,红尾传给满,满传给阿木,阿木传给铁头,铁头传给石敢,石敢传给苍云,苍云传给苍风,苍风又传回许眠。一圈下来,欢声不断。再传第二圈,节奏变快,有人传错,有人接空,笑闹声此起彼伏。
许眠看着他们,眼角的梨涡浅浅的。她很久没这么轻松了。肩上的紧绷感一点点松开,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游戏停了。孩子们喘着气,脸上汗津津的,笑容却没停。满悄悄从篮子里拿出一朵野花,白色花瓣,淡黄花心,怯生生递到许眠手里。许眠接过,低头闻了闻,很香。
阿木站在她另一侧,忽然声:“老师笑起来……真好看。”
许眠心头一热。她没话,只是把花别进发间,又伸手揉了揉阿木的头发。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林间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鸟鸣清脆,近处虫吟细细。她望着这群孩子——有的坐着喘气,有的趴着数蚂蚁,有的已经开始讨论下一顿吃什么。他们的笑声刚才还在林间回荡,现在安静了,可那份快乐还在空气里飘着。
她知道,工具还没找到,围栏外的痕迹也没查清,有些事悬着,压着。可这一刻,她不想再想了。
她拍拍手:“我们回家啦!明还要一起做新玩具呢。”
孩子们纷纷爬起来。苍风困了,摇摇晃晃走到她身边,她顺势蹲下,背起他。他脸贴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均匀。阿木依旧牵着她的手,力道比来时稳多了。红尾拉着满,叽叽喳喳讲刚才的游戏。铁头扛起一根捡来的粗树枝,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石敢接过竹筐,默默走在前头,替大家探路。
一行人沿着林间道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许眠背着苍风,牵着阿木,脚步轻快。风吹起她发间的野花,花瓣微微颤动。
走到半路,石敢停下,回头:“前面有岔路。”
许眠点点头:“走左边那条,近一点。”
她迈步向前,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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