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檐斜切进来，落在主屋门槛上，像一柄薄刃的刀。许眠站在院子里，脚边是昨夜最后检查过的围栏铜铃，绳结紧绷，铃铛安静地垂着。她没多看，转身推开主屋的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屋里还留着昨夜的静。灶火熄了，水缸满着，墙角的草垫上，几个孩子蜷睡的轮廓还在微微起伏。她放轻脚步走到工具箱前，蹲下身，掀开盖子。木料整齐码在底层，布条卷成团放在隔层，最上面一层本该躺着她的刻刀和锯——可现在空了一块。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箱底滑过，确认没有被压到下面。昨夜收工时她亲手擦过工具，刀刃朝里，锯齿朝外，归位得清清楚楚。她记得自己还顺手把松动的钉子敲了敲，挂回了围裙。
她合上箱盖，站起身环顾一圈。屋里没人走动，只有苍风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饭饭”。她没惊动他，转身走向教室角落的储物架。那里摆着孩子们的手工作品，还有她备用的针线篮。她蹲下来，掀开垫布，查看架子底层。没樱
她又走到缝纫篮旁，翻开里面叠好的布片。那把锯不过巴掌长，不可能藏进布里。她伸手探进篮底，指尖触到一团干草屑，是昨夜做芝麻酥团时掉进去的。她轻轻抖了抖篮子，什么也没掉出来。
她走出屋子，绕到厨房后门。那儿有个树桩做的工作台，平时用来削木头、切药材。她蹲下身，查看台面缝隙，又拨开底下堆积的碎木屑。几只蚂蚁正搬运着一块果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樱
晾晒区的支架下她也看了。藤条编的网兜里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莓，风吹得轻轻晃。她弯腰查看支架根部，泥土平整，没有拖拽痕迹。围栏完好，铃铛未响，昨夜也没人进出。东西不可能被野物叼走——铁头睡觉打呼都能震塌屋顶，若有异动他早醒了。
她回到工具箱前，重新打开盖子，一层一层翻。木料、麻绳、蜡块、备用钉子……全都原样不动。她伸手摸了摸箱壁内侧，指尖蹭到一点油渍，是昨夜抹刀时留下的护刃油。她记得自己擦完后还吹了口气，让油快点干。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过院子。沙坑边缘平整，孩子们昨晚睡前玩的是“埋星星”游戏，用石子当宝藏。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扒开沙土。沙粒细软，凉意沁入指腹。她翻了一遍，只找到半颗玻璃珠和一块破布角。
她直起腰，望向主屋窗框。阳光已经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方格的影。她走回去，坐在窗边的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旧布。这是昨剩下的边角料，原本打算和木料一起做成抓握玩具，锻炼孩子们的手眼协调。现在只能改了。
她拿出剪刀——一把钝口的老剪，刀刃有缺口，是早年村子里给她的。她试了试，布料能剪开，就是费劲些。她开始裁，动作慢而稳，布条一条条落进膝上的竹筐里。
窗外，围栏影子慢慢移动。她抬头看了眼铜铃，绳结依旧紧绷。她低头继续剪，手指忽然停住。布面上映着光，她盯着那一片明亮，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夜到最后的动作：关灶、洗锅、收碗、擦桌、查门、看孩子、挂围裙……
围裙。
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那根钉子。钉子还在，围裙也还在，整整齐齐挂着。可她忽然想起，昨夜她挂围裙时，钉子松了一下，围裙晃了两下才停住。她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风。
她放下剪刀，走过去取下围裙。布料轻飘飘的，她翻来覆去检查，口袋、内衬、缝线处。没樱她又把围裙抖开，对着光看。还是没樱
她把围裙重新挂好，退后一步，盯着那根钉子。钉头有点歪，像是被人动过。她伸手摸了摸墙板，木纹粗糙，没有新划痕。她蹲下身，查看地面。土压实了，没有脚印。
她回到窗边，继续裁布。剪刀在布料上缓慢推进，发出“嚓、嚓”的轻响。她没再去找，只是把这件事压进了心里，像记下一场突然少雨的旱季那样平静。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孩子们醒来后会问东问西，她得留着力气应付他们的好奇。
阳光渐渐铺满屋子。满在草垫上动了动，红尾翻了个身，阿木轻轻咳了一声。许眠停下剪刀，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呼吸。均匀，安稳。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布条，一共裁了七条，够做七个抓巾。她拿起针线，开始缝边。针脚细密，一条接一条。她缝得很慢，不是因为手艺差，而是想让自己静下来。她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消失的东西。工具不会自己走，也不会被风吹跑。它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她还没看到。
她缝完第三条，手指忽然顿住。她想起早上检查围栏时，西南角的藤条网似乎比昨夜紧了些。她当时以为是风压的，现在想想，那处藤条是她亲手编的，结法特殊，外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重新编紧。
她没停下手中的活，只是把这点记忆也记了下来。不声张，不追问，也不慌。她知道，慌解决不了问题。她只需要等，等那个留下痕迹的人再次出现。
她继续缝。针穿过布，线拉紧，打结。阳光移到了她的脚边。远处传来鸡鸣，村子开始苏醒。她听见巴图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她缝完第六条，抬头看了眼窗外。围栏安静地立着，铜铃未响。她低头，准备缝最后一条。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布料边缘的一块硬物。她捏起来一看，是一截断线头，颜色偏深，不像她常用的棉线。
她把线头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线是手工搓的，捻得不匀，末端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她没见过这种线。
她没话，只是把线头放进袖袋里，继续缝完最后一条抓巾。她把成品叠好，放进竹筐，又取出备用的蜡块和麻绳，重新整理工具箱。她把那把旧剪刀也放进去，虽然钝，但能应急。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喝。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瓢，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脸很平静，眼睛也很亮。
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院子里。沙坑、树桩、晾晒架、围栏……一切如常。她走出去，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云很少，太阳明晃晃的。
她没再提工具的事。她知道，今还会有新的事发生。孩子们会醒来，会跑来缠她，会问她有没有新玩具。她得笑着回答他们，带他们吃早饭，陪他们玩。
她走回屋檐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灰尘扬起，又被晨风带走。
她扫到厨房门口时，忽然停下。她看见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一点极淡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过。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痕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她没擦掉它。她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
她站起身，继续扫地。扫到院门时，她停下来，看了眼围栏外的灌木丛。落叶堆得厚，风一吹，叶子轻轻翻动。她没走近，也没出声。
她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回主屋，坐在窗边的凳上。阳光照在她手上，她拿起最后一块布，开始裁。剪刀推进，布料分开。
她一边裁，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孩子们快醒了。她得准备好早饭，准备好故事，准备好笑容。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那个空着的工具位。
东西不见了。
她不知道是谁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拿。她只知道，它不在该在的地方。
她停下剪刀，看着那片空白。
然后，她轻轻：“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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