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屋檐,许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洗好的抹布。灶台清亮,锅碗归位,昨夜残留的烟火气被晨风轻轻吹散。她把围裙从腰间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挂回墙上那根松动的钉子上。围裙晃了两下,终于稳住。
她转身看了眼餐厅。苍风坐在矮椅上,嘴里含着最后一口芝麻酥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她一动,他就会立刻跳起来跟上去。许眠冲他笑了笑,轻声:“去玩一会儿吧,妈妈有事要出门。”
苍风点点头,没话,只是把空盘子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慢慢挪到角落去放好。
许眠走出院门,脚步落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片院子正安静地呼吸着——木屋、布棚、石凳、歪斜的篱笆,还有昨夜孩子们熟睡时均匀的鼻息。一切都还在,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院墙西侧,她停下脚步。前几日下雨,土质松软,靠近灌木丛的一段墙基塌了一块,形成一个低洼的坑。风吹落叶,层层叠叠地堆在里面,像自然形成的遮蔽所。她蹲下来,伸手拨开枯叶,发现底下泥土有轻微踩压的痕迹,边缘不齐,不像野兽留下的。她没多看,只默默记在心里,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村子不大,沿着缓坡分布着十几户人家。老村长巴图的屋子在最高处,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门前立着一根刻满年轮的木桩,据是祖上传下来的界碑。许眠走近时,看见巴图正坐在门槛上修理一把旧锄头,铁刃磨得发亮,手边摆着一碗清水。
“早啊,巴图爷爷。”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巴图抬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应了一声:“嗯。你这会儿来,是有事?”
许眠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我想请您帮个忙。”
巴图放下锉刀,擦了擦手:“吧。”
她没急着开口,先环顾四周。远处林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雾气,近处鸡群在土里刨食,一只母狗带着狗崽慢悠悠走过。一切如常,但她知道,正是这种“如常”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我打算给托管所加一道围栏。”她。
巴图皱眉:“围栏?你们那儿不是有篱笆吗?”
“不够结实。”许眠语气平稳,“前几我发现西边墙角塌了一块,落叶堆得老高,万一有人或野物藏在里面,孩子们进出都危险。而且夜里……”她顿了顿,没提铃铛晃动的事,“总有不明动静,虽然没出事,但我不能等出了事才想办法。”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锄头的刃口,像是在判断它还能用多久。
“你是怕引来麻烦?”许眠轻声问。
“不是怕。”巴图摇头,“是不想让外人觉得我们这儿人心慌。咱们村本来就偏,再弄个围栏、搞巡逻,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许眠点头表示理解。“我不是要搞得人人自危。我只是想让孩子们生活得更安心一点。您还记得上次兽潮吗?那时候要是各家早些联防,提前设岗,伤亡也不会那么重。”
巴图的手停住了。
“我不是夸大其词。”许眠继续,“我只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围栏用现有的木材和藤条就行,不需要额外采伐。巡逻也只请两位青壮年轮流看看夜路,每人一两班,不会太累。费用方面,托管所有些存粮,可以补贴些干果和腌菜。”
巴图抬眼看着她。这个年轻女人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长裙,发髻松松挽着,插着一根骨簪。她话时不疾不徐,也不带情绪,就像在商量明该晒哪批药材一样平常。可她的事,却一点都不轻。
“你就这么肯定会有事?”他问。
“我不确定。”许眠坦然回答,“但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万一’而受伤。我不想赌那个‘万一’。”
巴图长长叹了口气,把锄头放在一边。“你得对。防范不是胆,是责任。”
许眠嘴角微微扬起,没话,只是静静等着。
“我去叫人。”巴图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屋后走,“先把材料凑一凑。围栏可以建,但别太高,别让人一看就觉得我们在防谁。”
“好。”许眠也站起来,“我会让结构尽量简单,重点是实用。”
两人商定后,巴图派人通知了几户人家。不到半个时辰,三名村民陆续赶到托管所。他们带来了长短不一的木杆、成捆的藤条、几把砍刀和绳索。有人还顺手扛来一块旧门板,可以拆帘横梁用。
施工从上午开始。许眠亲自划出围栏走向,避开原有的果树和通道,留出足够空间供孩子们活动。她教大家如何将木杆深埋入土,用藤条交叉编织成网状结构,既通风又牢固。中间一段因缺少合适木料,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用石头垒?”一位村民提议。
许眠摇头:“太费时间,也不稳。不如把门板锯开,做两根斜撑,固定在这里。”她指了指两侧立柱,“这样既能补缺,又能加固整体结构。”
有人照做。锯木声响起,木屑飞舞。许眠接过锯子帮忙,动作利落。她的手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不多时,缺口被填补,整道围栏连成一体,虽不华丽,但结实可靠。
下午阳光正烈,围栏基本完工。许眠又领着大家在四个角落埋下几串铜铃,用细绳连接至主屋窗边。一旦有人触碰围栏,铃声便会响起。
“这主意好。”一名村民笑着,“耳朵比眼睛醒得早。”
许眠也笑了:“孩子们睡觉轻,听到声音就知道该喊大人。”
这时,她注意到几个稍大些的孩子站在院中观望。他们年纪在四岁上下,平日里常来托管所玩耍,也愿意听她的话。她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温和:“你们愿不愿意当‘守望队’?”
孩子们睁大眼睛。
“不是打仗,也不是吓人。”她解释,“就是晚上睡觉前,和老师一起看看窗外,听听有没有奇怪的声音。如果看到鸟飞的方向不对,或者听见铃响,就轻轻敲一下门报信。很简单,但很重要。”
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要是害怕呢?”
“那就两个人一起值。”许眠,“我可以陪你们第一晚。而且,屋里灯一直亮着,你们随时能看见我。”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渐渐有了兴趣。有人举手,有茹头,最后五个人答应参与。
许眠当场给他们分了组,每晚两人在窗内观察,一人负责传递消息。她拿出几张画纸,画出简单的值班表,贴在厨房门口的木板上。
“名字旁边画朵花的就是今晚上。”她,“完成任务的人,明早餐多吃一个果酱包。”
孩子们哄笑起来,紧张感顿时消了大半。
傍晚时分,最后一段围栏钉牢,巡逻排班也初步确定。两名村民自愿承担夜间巡查,每班两个时辰,从黑到鸡鸣前。许眠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并承诺每日提供热水和热粥作为答谢。
她送走最后一位村民,独自站在院门前,检查新装的铃铛是否灵敏。手指轻碰绳结,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风还没起,声音干净利落。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道围栏——木色新鲜,藤条紧绷,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再往远处看,林缘依旧静谧,雾气渐散,树梢间透出淡金色的光。
她没动,就那样站着。
厨房里的锅已刷净,灶火熄灭,水缸添满了水。孩子们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玩积木,笑声断断续续传来。苍风刚才抱着他的围裙来找她,洗干净了,能不能再围一次。她帮他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今表现很好,明也能做点心。”
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安全、有序、可控。
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她转身走进院子,顺手摸了摸围栏的接缝处。藤条扎得结实,没有松动。她走到西墙塌陷的地方,发现早上清理过的土坑已被填平,上面压了一块扁石,显然是哪个村民顺手做的。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丢向围栏外的灌木丛。
没有惊鸟飞起,也没有异响。
她收回手,站在主屋门前,望着边最后一缕光线沉入林后。
夜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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