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空地中央,许眠仍蹲着,双臂微张,影子投在翻松的泥土上。她的左臂布条颜色更深了些,渗血的地方已经发硬,但她没去碰。风从林缘吹来,带着草叶晒暖后的气味,也带来了两只狼崽更清晰的呼吸声。
苍云站在原地,耳朵尖微微抖动。他嘴上着不信,可眼睛一直盯着许眠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朝上,不像是要抓什么,倒像是托着点看不见的东西。他心里有点乱。这女人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在那儿等着他们靠近。
苍风已经等不及了。他前爪扒地,尾巴左右摇晃,鼻头不停抽动。果子的香味钻进鼻子,是晒干的浆果混着一点蜜汁的味道,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那种。他心痒得厉害,喉咙里又发出“咕噜”一声。
许眠听见了动静,却没看他们。她慢慢收回手臂,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一层层打开。布袋用细藤扎着口,她解开时手指有些僵,指甲缝里的泥蹭到了布面上,也没在意。
袋子里躺着几颗深红色的果子,个头不大,表皮皱巴巴的,是她在溪边摘的野莓,晒了三才收起来当干粮。她把果子分成两份,一份多一点,一份少一点,先将那份少的轻轻推向前方,在离自己脚尖一尺远的地面上停下。
“家伙,饿了就来拿。”她,声音不高,像是随口给风听的。
苍风眼睛亮了,立刻往前冲了一步。可还没走第二步,就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横着拦住。
“别急!”苍云低喝,压着嗓子不让声音太大,但眼神严厉,“你傻吗?她分得多给自己,给你少的,明显偏心!”
“可是……”苍风歪头,“我,吃得少,她知道。”
“谁让她知道!”苍云耳朵一抖,心里有点堵。他是哥哥,该拿大的那一份才对。可他又不敢上前去争,生怕一动,就被当成贪吃的蠢货。
许眠没解释。她低头,拿起自己那份中的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果肉干涩,有点酸,舌尖泛起微微刺感,但她慢慢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处林梢上盘旋的一只灰翅鸟,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随手解乏。
“嗯,有点酸。”她自言自语,“不过还能吃。”
苍风眨了眨眼。她吃了?没吐?明真的能吃!
他再按捺不住,挣开哥哥的尾巴,跑两步,一口叼走霖上的果子。果核卡在牙缝里,他也不管,蹲在地上使劲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了缝。
苍云站在原地,脸绷得紧紧的。“笨蛋……万一她下了药呢?”他这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连自己都听出底气不足。
许眠依旧没看他。她只是把手伸进布袋,又摸出一颗果子,这次没分,而是轻轻放在地上,正好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这一颗,留给讲道理的那位。”她完,便不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坐着。
苍风啃完果子,舔了舔鼻头,抬头看哥哥。他没话,只是用脑袋朝那颗果子顶了顶,像是在:你也吃吧。
苍云没理他。他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久到风吹乱了额前的白毛,久到远处的鸟飞走了。最后,他挪动前爪,一步,又一步,走到果子旁边。他没低头,反而扬起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果子,确认没有异味后,才低下头,一口含住,迅速退后两步,背对着他们开始咀嚼。
许眠嘴角轻轻一动,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柔和了些。
她等了一会儿,见两只狼都安静下来,才缓缓伸出手。这次,她的手掌朝着苍风的方向,停在他鼻尖前一寸的地方,不再前进。
苍风正趴着舔爪子,忽然察觉到阴影落下。他抬头,鼻子动了动,然后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轻轻嗅了嗅她的掌心——有果子味,有草药味,还有点暖烘烘的人气。
他没躲。
反而把脑袋往前一凑,直接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许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落下,掌心贴上他头顶的绒毛,轻轻顺着。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力道刚好不会吓到他。她记得幼儿园有个孩子也是这样,总要先闻一闻老师的手,才肯让人摸。
“好孩子。”她低声,“不怕了。”
苍风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干脆一屁股坐下,靠在她腿边,仰头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苍云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理毛。其实耳朵一直竖着,把每一丝动静都听进去了。他听见她抚摸的声音,听见弟弟舒服的哼唧,甚至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很稳,不像要突然扑上来抓他们的样子。
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苍风,手指轻轻绕着他耳朵边缘打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点细的汗珠,也照出她袖口磨破的线头。她看起来……真的很累。
可她还在笑。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的那种,像风吹过树叶缝,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
苍云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再回头,而是慢慢转过身,坐了下来。不是紧挨着她,而是在她左侧约半步远的地方,尾巴收拢在身前,脊背挺直,一副“我只是坐这儿歇会儿”的模样。
许眠察觉到了。她没去看他,也没伸手,只是继续给苍风顺毛,同时低声讲起故事。
“从前有两只狼,迷了路,走到了一片陌生的林子。黑了,风也大了,他们找不到洞穴,只能躲在树根底下。哥哥:‘我们得自己找地方。’弟弟:‘我想睡觉。’哥哥不耐烦,可还是守在他身边,用身体挡风。”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苍风的额头:“后来啊,他们闻到一股香味,是烤熟的果子味。顺着味道走,发现一个山洞,洞口挂着干草帘子,里面亮着光。他们不敢进去,就在外面趴着。洞里的人发现了他们,没赶,也没叫,只是拿出果子,放在门口。”
苍风听得入神,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地面。
“哥哥:‘不能吃,可能是陷阱。’弟弟:‘可她看起来不凶。’他们等了很久,洞里的人一直没出来。最后,弟弟实在饿了,爬过去咬了一口。嗯——好吃!哥哥这才松口气,也跟着吃了。吃完,他们就在洞口睡着了。第二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张兽皮毯子。”
她完,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啊,最冷的夜,反而是最容易遇到暖意的时候。”
苍风已经半闭着眼睛,肚皮一起一伏。他嘴里还含着半颗果核,懒得吐,干脆当枕头垫着下巴。
苍云没话。他耳朵微微朝后放了放,脊背也没那么僵了,肩膀一点点沉下来。他没靠过去,可身体的重心,已经悄悄偏向了她那边。
许眠看着他们,手没停。她左手轻轻搭在苍风头上,右手慢慢抬起来,朝苍云的方向伸了一寸。
没有强迫,只是在那里。
像一道门,虚掩着,等他自己推开。
苍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挪了半尺,坐得更近了些。依旧没抬头,尾巴却悄悄放松,尾尖轻轻扫了扫地面。
许眠的手终于落下,轻轻压在他耳后,顺着毛流的方向抚过。她的掌心有茧,擦过他敏感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没躲。
反而把脑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再用力点。
许眠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很轻,像不心漏出来的一样。
“你们两个啊……”她低声,“一个装凶,一个贪吃,其实都一样。”
苍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苍云也闭上了眼,耳朵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许眠没动。她坐在草地上,左臂的布条还在渗血,可她顾不上。她的双手分别搭在两只狼的头上,身体微微后倾,靠着背后的木屋墙根。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和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风穿过林缘,吹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苍风肚子上,他动了动鼻子,没醒。另一片落在许眠膝头,她也没拂开。
这片空地依旧安静。泥土翻新过,荆棘被推倒,木屋的门框上还留着她写下的“心星”二字,笔画浅淡,却被阳光照得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两只狼的父亲会不会找来,或者村里人会不会反对。她只知道,此刻,他们愿意留在她身边,愿意吃她给的果子,愿意让她摸一摸头。
这就够了。
她轻轻哼起一首童谣,调子简单,是她以前哄孩子睡觉时常用的。歌声很低,几乎融进风里,可苍云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像是回应。
也像是安心。
许眠的手指依旧在动,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也有点沉。太阳偏西了一些,光斑移到了她的鞋面上,照亮了鞋尖沾着的一块泥。
苍风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条后腿轻轻抽动,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苍云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弟弟,最后把脑袋往她手边靠了靠。
他的耳朵彻底软了下来。
许眠感觉到重量压上来,嘴角又弯了弯。
她没话。
只是把手掌更稳地覆了上去。
三个人静静地坐在空地中央,谁也没动。
风从林子吹来,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远处的树影晃了晃。
一根枯枝突然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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