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落在空地中央,许眠刚转过身准备走向木屋,右脚才迈出半步,脚步便顿住了。那阵窸窣声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缓缓挪动。她没立刻回头,而是先把重心悄悄移回左脚,借着门框的支撑稳住发酸的腰。刚才那一阵干活,膝盖和肩膀都像被绳子勒着,现在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
她缓缓吸了口气,屏住,耳朵朝林缘方向偏了偏。声音是从右侧那片最密的荆棘后传来的,枝叶晃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幅度不大,但很规律,不像是风。
她松开握铲的手,却没放下,只是把铲子轻轻往身侧挪了挪,不让它反光刺眼。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半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个姿势让她能看清地面,也能随时撑地起身,更重要的是——看起来不像个威胁。
灌木丛又抖了抖。这次,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只狼崽,银白色的短毛,冰蓝色的眼睛,耳朵尖尖地竖着,鼻头微微抽动,目光直直盯向她。它没完全出来,只露出半个身子,前爪搭在断枝上,姿态紧绷,像随时会弹开。
许眠没动,也没话。她看着它,眼角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这眼神她太熟了——不是凶,是怕。怕被赶,怕被打,怕又一次被推开。
就在这时,另一个脑袋从它身后挤了出来。
这只稍矮些,毛发略乱,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一露脸就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她放在地上的粗布包袱上。它鼻子动得飞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许眠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心里响起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饿饿……她包袱鼓鼓的,有吃的吧?”
她眨了眨眼。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语气冲得很:“别犯蠢!人类女人都不可信,一看就是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流浪种,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声音更清冷些,带着点嫌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许眠这下明白了。两个家伙,一个嘴硬,一个嘴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裙角沾着泥,手套破了个洞,左臂的布条已经染出一片暗红。确实不体面。她嘴角轻轻一扯,心想,你们得没错,我确实快养不活自己了。
可她没站起来,也没后退。
她慢慢把手套摘了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退出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手套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扑声,沾着草屑和泥块。然后她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发出两声闷响。
“不怕。”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林子里的东西听清,“我不赶你们走。”
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是所有人类,都想把你们推开的。”
两只狼都没动。前面那只——应该是哥哥——耳朵抖了抖,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尾巴绷得笔直。后面的弟弟却明显往前蹭了半步,肚皮又“咕噜”了一声,眼睛盯着她的包袱不放。
许眠心里那点疲惫忽然淡了些。
她想起了自己刚醒来的那。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土地上,浑身脏兮兮,手里什么都没有,心里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那时候要是有人对她笑一下,一句“不怕”,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慌了。
她慢慢张开双臂,没有完全展开,只是虚虚地抬着,手掌朝上,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是她在幼儿园教孩子时的习惯动作——不压迫,不逼近,只表示“这里有空间,你可以进来”。
“来吧。”她轻声,“站那么远,脖子不累吗?”
苍云——虽然她还不知道名字——心里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他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咽回去,只从鼻孔喷出一股气,“装模作样!谁要靠近你!我才不稀罕!”
可他归,眼睛却没移开。这个人类女人……不一样。她不喊,不赶,也不拿棍子。她身上有汗味,有泥土味,还有点草药的清苦,但没有那种让人发毛的攻击气息。而且……她的眼神,像山间静水,照得人心里发虚。
他偷偷瞄了眼弟弟。
苍风已经把整个脑袋都伸出来了,爪子扒着哥哥的背,恨不得直接冲过去。他心声响得吵:“我想去!她看起来软软的!能摸吗?饭饭呢?饭饭有没有?”
苍云烦躁地甩了下尾巴:“闭嘴!你是狼,不是野狗!”
“可我饿。”苍风理直气壮。
许眠没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她看得懂表情。哥哥嘴上凶,耳朵却一直竖着,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弟弟眼神亮得像捡到糖的孩子,肚子叫得比心跳还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磨出了薄茧,手腕上有道旧疤,是前几被荆棘划的。这双手,抱过发烧的孩子,扶过摔倒的朋友,也曾在深夜里为哭闹的宝宝轻轻拍背。它们不漂亮,但一直都在。
她忽然笑了笑,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快养不活,还管得了狼崽?”
话是这么,可当她再抬头,正对上苍风仰头吞口水的模样,还有苍云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耳尖时,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
这不是挑衅。
是试探。
是两只迷路的动物,在用尽力气假装勇敢,其实只想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对他们温柔一点。
阳光穿过树梢,斜斜地洒下来,正好落在三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光斑晃动,像撒了一地碎金。
许眠没再话。她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双臂微张,目光温和地望着林缘。
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缕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没去撩,只是静静等着。
苍云的心跳得有点快。他不想承认,可这个人类女人……好像真的不怕他们。她甚至……想抱他们?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蹲下来,张开手臂,笑着叫他们“雪球”。后来母亲没了,父亲再也不这么做了。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等他们了。
“她……是不是傻?”他在心里嘀咕,“我们可是狼。”
可他的脚,却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寸。
苍风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扒着哥哥的背,爪子在地上挠了挠,心声急得直跳:“我要去!我要去!她肯定有吃的!她看起来就好喂!”
“站住!”苍云低声呵斥,尾巴一横挡住弟弟,“还没确认她是不是坏人!”
“可她受伤了。”苍风歪头,“她流血了,还不跑,也不叫,明她不怕疼,也不怕我们。不怕疼的人,一般都不坏。”
苍云一愣。他没想到弟弟会出这种话。
他重新打量许眠。她的左臂确实在渗血,布条颜色更深了,可她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依然稳稳地蹲着,眼神安静,像在等一群迟归的孩子回家。
他心里那层硬壳,裂开了一道细缝。
许眠察觉到了。两只狼的姿态变了。哥哥没再后退,弟弟的身体明显前倾,耳朵朝前支棱着。他们的目光,不再只是警惕或贪婪,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一点心翼翼的期待。
她没动,也没催。她知道,有些距离,必须由对方自己跨过来。
她只是轻轻地了一句,声音像风吹过草尖:“原来……你们也想被人抱一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阳光正好移到她脚边,照亮了那片新翻的泥土。土色浅黄,松软平整,像一张等待落笔的纸。
苍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前爪的毛,耳朵尖悄悄红了。
“谁、谁想被抱!我是统领之子!威严很重要!”
可他的脚,又往前挪了半步。
苍风已经从哥哥背后钻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心声亮得像星星:“妈妈——不是,姐姐!饭饭!抱抱!”
许眠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终于深了些,像春水初融,涟漪一圈圈漾开。
她依旧蹲着,双臂微张,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座的桥。
风从林子吹来,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三个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再动。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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