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日更亮了些,穿过林梢斜照在木屋前的空地上。露水已经散去,草叶上残留的湿气被风轻轻一吹,便融进了泥土的味道里。许眠站在门框下,脚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她从村中带出的几样东西:一副用旧兽皮缝成的手套、一卷结实的藤条、一把磨得还算锋利的铲子,还有半葫芦清水。
她没急着动手,先低头检查了手套。兽皮有些硬,边缘还带着毛茬,戴上去不太服帖,但总比直接用手去拔荆棘强。她把手指一根根塞进套筒里,又用藤条在手腕处缠了两圈扎紧,防止滑脱。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那片最密的杂草丛前,蹲下身,双手抓住一簇盘结的草根,用力一拽。
草没拔出来,手却被带刺的茎秆划了一下。她缩回手看了看,指节外侧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米粒大的血珠。她没吭声,只用拇指抹了下伤口,顺势在裤子上擦掉。
再来一次。这次她换了角度,先用铲子撬松土层,再顺着根系走向慢慢扯。这一次,整团草连着黑褐色的泥块被拔了出来,根部交错如网,底下还缠着一段朽烂的树根。她将这堆杂物拖到旁边,垒成一个垛,准备日后处理。
太阳渐渐升高,林子里的鸟叫多了起来,远处有啄木鸟敲树的声音,近处则是她自己的呼吸和草叶断裂的轻响。她开始按区域推进,先清理门口正前方的一大片平地——这里将来要铺草垫,做孩子们吃饭、听故事的地方。她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抠那些贴地生长的蔓草,它们像毯子一样盖住泥土,底下潮湿阴冷,虫卵藏得极深。
她的手臂逐渐发酸,肩膀也开始胀痛。弯腰太久,腰背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直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停了片刻,扶着膝盖缓缓站定,抬手捶了捶后腰,又活动了下脖颈。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在眉骨处积了一洼,她甩了下头,汗珠飞出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继续。她蹲回去,转向右侧靠近林缘的一片地带。这里的植被更复杂,除了野草,还有成片的荆棘灌木,枝条细而坚韧,上面布满倒钩般的尖刺。她试着用手套去拨开,结果手套被勾住,差点撕裂。她只好改用铲子当工具,先把外围的枝条剪断,再一点点挖出主根。
可总有漏网的刺扎进来。有一回她伸手去拉一截埋在土里的枯藤,没想到下面藏着一根竖立的荆棘尖,猛地戳进臂内侧。她闷哼一声,迅速抽手,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红痕,很快渗出血丝。
她坐到一旁的石头上,解开葫芦盖,倒了些水在掌心,轻轻冲洗伤口。水流过裂口时带来一阵刺痒,她皱了皱眉,但没停下。等血稍止,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撕成两半,将其中一条绕在左臂上,打了个结固定。布条染上淡淡的红色,她看了一眼,没多想,重新戴上手套,回到刚才的位置。
这片荆棘太密了,光靠手和铲子效率太低。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棵倒伏的老树上。那些断裂的枝干粗壮笔直,或许可以做成一根长杆,用来压住上层枝条,方便清理底部。她起身走过去,挑了根长短合适的枯枝,用藤条绑上另一截短木作横柄,简易的推耙就做好了。
她拿着新工具回来,先用耙子把上层荆棘压向一侧,露出地面缝隙,再用铲子深入挖掘。果然顺畅许多。随着动作熟练,节奏也稳定下来:压、挖、拔、堆。每一组动作重复几十次,身后的垛越垒越高。
中途她喝了口水,啃了两口带来的干饼。饼又干又糙,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她嚼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眼前的变化——原本乱糟糟的空地,已经有三分之一变得开阔平整,裸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停住咀嚼,盯着那片土地看了很久。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几个的身影在那块地上跑来跑去,踩着阳光追逐一只羽毛毽子;有人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追;角落里摆着一圈矮矮的木墩,中间坐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片大树叶,正念着什么儿歌。孩子们围成半圆,仰着头听,眼睛亮亮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净手上的渣屑,站起身。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贴在皮肤上有点紧。她没管它,只是伸展了下双臂,做了个扩胸的动作,然后重新握紧铲子,朝下一区域走去。
右边这片靠近树林,光线偏暗,土壤更湿,长满了苔藓和贴地蕨类。她蹲下检查,发现底下有不少碎石和断根,清理起来格外费劲。她不得不一次次弯腰,用手去掏石缝里的草根,手套很快磨出了毛边。
有一次她用力过猛,铲子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硬土上。她稳住身子,没喊疼,只是喘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两条腿分开站稳,双手握柄往后拉。铲子终于松动,连带撬起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底下钻出一条灰白色的蚯蚓,扭动着钻进阴影。
她盯着那条蚯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还知道躲,它们可不会。”
她完也没解释,只是把土块敲碎,继续往前清。
太阳移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她的后背完全湿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脊梁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头发也乱了,几缕从发髻里滑出来,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她随手撩了一下,结果手套上的刺勾住了发丝,扯得头皮一痛。她低声“嘶”了下,赶紧停下,心翼翼解开纠缠。
休息片刻后,她走到屋后那道浅沟边,蹲下捧了把水洗脸。水冰凉,激得她眼皮跳了跳。她闭着眼缓了缓,又洗邻二把。抬头时,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脸有点脏,额前沾着草屑,眼神却很亮。
她站起身,走回场地中央。
眼前的空地已经大不一样。原先被杂草和荆棘占据的地方,如今露出一大片干净的土面,形状不规则,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围坐。她站在边缘慢慢踱步,用脚尖在地面上划出几条线。
“这边……是游戏区。”她低声,手指虚点前方,“摆几个矮桩,教他们跳格子。”
她转身看向左侧,“那边留条通道,通向未来的菜园。种点萝卜、荠菜,让他们自己浇水、摘菜。”
她走到最远端,蹲下摸了摸土壤湿度,“这块地朝阳时间长,可以搭个遮阳棚,夏讲故事不怕晒。”
完,她没站起来,而是坐在了那片新翻的土上。屁股底下凉凉的,但她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破了两个洞,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慢慢脱下手套,放在膝上,左右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右手,对着阳光张开五指。光线穿过指缝,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像栅栏,又像琴弦。
她静静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清脆。她收回手,重新戴好手套,撑地起身。布条还在渗血,她感觉到了,但不想再包新的。她弯腰捡起铲子,走向最后一片未清理的角落——那里紧挨着林子,荆棘最密,枝条交错如墙。
她先用推耙压住上层,再蹲下身,一寸寸向前推进。刺扎破了手套外层,但她不管,继续抓、扯、挖。有根主根特别粗,她跪在地上,双手并用,最后几乎是整个人趴下去才把它拽出来。泥土飞溅,沾了她一脸。
终于,那堵“墙”被推倒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这片区域,照亮了新生的地面。
她退后几步,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脸颊。她微微喘着气,肩膀起伏,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这片土地。
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握着沾满泥和刺的铲子,她站着没动。
脚下的土是新的,颜色浅一些,踩上去松软。她知道明还得继续整平,后要铺垫层,大后也许能搭个临时棚架。事情还有很多。
但她也知道,已经开始了。
她抬起脚,轻轻跺了跺地面,想试试地基牢不牢。
然后她抿了下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转过身,面向木屋的方向,准备继续检查墙体结构。
就在这时,右侧林缘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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