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担忧：“要是被抓了俘虏，咱们这脸往哪搁？不怕旁人耻笑吗？”
我瞥了他一眼，视线有些模糊，大概真是累昏了头。
“耻笑？”
我冷笑一声。
“前几日反冲击，她们打得比谁都凶。
若不是郭汜那瞎子嫌她们碍事不要，我还真凑不出这点人手来搞袭扰。”
“盯紧了，一直搅到明。”
“记住，心埋伏，别让人家请君入瓮。”
鲍出领命退下。
我身子一软，顺着 滑到望楼的木地板上。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头顶。
“将军，下去大帐歇歇吧？”
徐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闭着眼，下意识摇了摇。
“您一整没进粒米了。
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再次呼唤。
我才勉强睁开眼。
一张胡饼递到了嘴边。
还有清水。
我机械地咬了一口，咀嚼肌僵硬地运作着。
抬眼一看，送饭的是亲兵史苻键。
这人长得一脸络腮胡子，是个氐族人。
也是蒲俨和高见手底下培养出来的五名神射手之一。
北军射声营定下的规矩严得很。
二百步外那个巴掌大的靶子，要是能连着射出二十支以上的箭命中，才配叫神射手。
十六支算超等，十二支勉强够着一等。
咱们这支一万八千饶队伍里，虽然一直端着射声营的老底子，蒲俨那几个校尉也逼着弟兄们练弓马，但真要把人筛出来，那简直是沙里淘金。
到现在为止，全军满打满算，也就凑齐了八个神射手。
高见手底下只有一个。
那是他旧部，羌族人，叫莫于，勒姐羌部落出身，以前是个屯长。
这人对射箭有种生的敏感，算是个异数。
蒲俨麾下倒是占了四个大头。
杜珩和窦安，这两个老相识都是从射声营提拔上来的，如今都混成了军侯。
尹公陀是在河东招进来的兵，跟着蒲俨混出来的，现在是屯长。
还有一个苻键，有点意思。
他是氐族人，当初从陕县往西推进的时候，跟杨干一块儿投奔过来的。
因为资历浅，只是个队史，职务低微。
我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特意从蒲俨那儿把他要了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练。
想出一个神射手，太难了。
光靠苦熬没用，还得看老赏不赏饭吃。
绝大多数人练断了手，顶多摸到一等或者超等的门槛，这辈子都别想触碰那个最高的境界。
为啥？
因为这玩意儿太玄乎。
弓也好，带望山的弩也罢，最后准不准，全看个人悟性。
风往哪边吹，距离有多远，敌我高低差多少，光线怎么折射，甚至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呼吸怎么稳，选哪个部位下手……
这些变量，书本上教不了。
只能靠无数次实战摔打出来的经验，加上那点该死的直觉赋。
有了赋还不够，还得像机器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训练。
所以，哪怕是以骑射闻名下的匈奴人，那些号称“射雕手”
的顶级好手，也是凤毛麟角。
在我眼里，这八个人比黄金值钱得多。
几十斤黄金，只要肯砸钱，再难也能弄来。
但一个神射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命。
他们是这支军队真正的脊梁骨，是比金子还硬的宝贝。
放眼整个大汉，能有这么一帮神射手的部队，屈指可数。
也就是咱们运气好，捡了射声营的漏，又碰上了高见、杨干、蒲俨这几个懂行的将才，硬是把这八块璞玉磨出来了。
换做别的将军，手下能养出一个神射手，都得在史书上记一笔。
比如光武帝手下那位虎牙大将军盖延，史书里夸他能拉开三百斤的 ，那是真本事。
但在骑兵这一行，马上的功夫永远排在第一位。
至于下马肉搏的那些花架子，反倒成了次要的。
神射手的含金量，军中立下规矩。
一人可定胜负，亦可取上将首级。
这等角色，岂是普通弓兵能比的？
李傕、樊稠看得眼热。
李利、胡封更是不顾脸面。
明面上强抢硬要。
暗地里挖墙脚不断。
连蒲键、杨干这种低阶校尉都坐不住了。
好在防备森严。
哪怕动了杀心。
也一个没跑掉。
四守城战。
蒲俨手下的射手成了救命稻草。
哪边危急往哪填。
只要险情不大。
四五轮齐射就能稳住阵脚。
那支千人参连弩营更是变态。
至今没遇到搞不定的局面。
老蒲还改了打法。
放弃了原来的三段轮流射击。
把顶尖射手聚在一处。
每人配两个杂役装箭上弦。
分工明确。
命中率直线飙升。
敌方射手死伤惨重。
更有三名顶级神射手。
专门盯着敌将脑袋打。
吓得敌军指挥官只敢躲在后方。
没了主心骨。
冲锋队伍自然疲软。
轻易就被推了回去。
这几。
蒲俨营斩首数断层领先。
步兵里也是第一。
敌人见着背着大黄参连弩的身影。
腿肚子先软。
主帅吼破了也没用。
百米外对上大黄弩。
要么死。
要么逃命无门。
这画面太美。
没人想试。
苻键和杨干急得跳脚。
看着别人立功。
自己只能干瞪眼。
前几日战火太猛。
我根本下不了望楼。
即便下来也是巡视或补觉。
想找机会递话都难。
怕打扰指挥。
两人憋了一肚子火。
昨晚饭点。
总算逮住空子请战。
今早我准了。
带十名精锐去南垒壁中门。
那是敌攻最狠的地段。
一出马。
直接炸裂。
双剑合璧。
十二石蹶张弩全力开弓。
二矢并发。
三百步外。
精准点名韩遂麾下大将张横。
两箭下去。
四千饶冲锋浪潮瞬间瓦解。
这就叫专业。
行赏。
按事先约定。
每人黄金十斤。
拿到钱。
兄弟俩笑得嘴都歪了。
我抬眼瞥向身旁这位意气风发的副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微微颔首。
他递来水壶和干粮，动作利落。
“你也累坏了。”
我接过东西，语气平缓，“回去歇息，明日还要与伟长并肩作战，养足精神。”
“得令！”
苻键眼底满是神采，高声应下，转身便朝楼下走去，脚步声轻快。
待那背影消失，我仰起头。
夜空深邃，几颗星辰若隐若现，视线却有些发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
我不再抵抗，身子一歪，额头抵上望楼冰冷的石壁，沉入黑暗。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二。
黄昏将至，残阳如血。
武功县外，漆水河畔。
紫凤头大营。
“将军！醒醒！”
呼喊声刺破耳膜。
我费力地撑开眼皮，指尖揉搓了几下干涩的眼角。
漫星斗已经挂上幕，色暗得彻底。
喊我的是亲兵统领，昭武校尉杨芳。
有人替我掀开身上厚重的大氅。
几名负责守望的亲兵围拢过来，伸手将我搀扶起来。
白日里厮杀正酣，倒不觉如何。
这一松懈下来，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挪动。
“何事？”
四周寂静，并无报警的号角吹响。
我心中笃定，暂无大碍，神色也从容了几分。
马韩刘联军历经四日血战，伤亡惨重，想必也需要喘息之机。
“郭汜率左翼骑兵返回，驻扎在北门。”
杨芳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守门第五司马请示，是否放行？”
我不禁暗自失笑。
步兵对郭汜那帮骑兵恨之入骨。
我军四万余人，硬抗八万五千联军围攻数日。
若非郭汜按兵不动，我们何至于被动挨打？
如今敌军回营，开门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这分明是借请示之名，行刁难之实。
想让他们在外面多受些冷遇，好泄心头之愤。
我拧开皮囊，清水拍在脸上，驱散最后一丝倦意。
“传令，立即开门。”
我目光清冷，对着杨芳下达指令，“放左翼骑兵入营。”
“同时通报李、樊两位将军。”
“告知高校尉，其部即刻归建，不再听命于郭汜。”
杨芳眉头微皱，显然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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