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我也顺着台阶缓缓而下。
刚到地面,我便看向值守的徐陵。
“去叫子英、文才、伟长。”
我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挑选三百精锐亲兵,随我即刻前往苏坊。”
徐陵眼神一凛,不敢怠慢。
“另外,通知各位校尉。”
“请宋校尉暂代指挥全军。”
徐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敢追问缘由,猛地转身,大步执行命令去了。
李傕此举确实透着蹊跷。
不过是去自家大营,距离也就几里地,何须摆出如此大阵仗?
以往我前去请示,带十几骑轻快往来便够了。
眼下将士们连战数日,疲累不堪,今夜敌营静谧无声,除却轮值哨兵,帐内皆是鼾声如雷,此起彼伏,震得夜空都似在颤抖。
宋忠、原绩、张济等人,连同亲兵与辎重营头目,皆已登上土岗。
我匆匆交代几句,便不敢耽搁。
李奇、徐陵率骑兵随我疾驰苏坊。
途中抓起块胡饼塞进嘴里,这鬼地方,整整一日未曾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
抵达中军大帐外,我眼色一递。
李奇心领神会,领着鲍出、杨干等五十名精锐入内。
徐陵则统领剩余二百五十人,在外围严阵以待。
跨入大堂,气氛凝重。
李傕高踞胡床,樊稠、贾诩分坐左右。
诸将校雁行排列,唯独郭汜被置于左侧首位,看似尊贵,实则孤立。
“子云,来迟了。”
李傕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右首第一席,“坐下。”
我拱手致意,毫不客气落座。
鲍出、杨干静立身后,李奇带队候于门外。
李傕目光扫过众人,开口便是一记惊雷:“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郭汜?”
话音未落,郭汜猛地站起。
他本在侧身沉思,闻言勃然大怒,险些掀翻席案。
“处置老子?犯哪条王法了?”
郭汜双目赤红,杀气腾腾:
“我看谁敢动我一根毫毛!”
大堂里乱哄哄的,没人听得清到底在嚷什么。
胡封站了起来。
他是李傕的外甥,现任骑都尉。
身后跟着五个大块头,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地冲着郭汜那边逼近。
对面也不甘示弱。
高硕、夏育、杨定、卢颀、赵岑,还有羌人夫蒙触和伍习,这七员大将齐刷刷按住炼柄。
十几号人就在堂中隔空对峙,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郭汜端坐在上位,一言不发。
他那眼神轻蔑得很,仿佛在瞧几个跳梁丑。
胡封几个人虽然看着凶悍,但在郭汜眼里根本不够看。
真要动起手来,郭汜武艺高强,这几个壮汉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毕竟胡封和李暹平时没少在郭汜麾下混,底细人家门儿清。
“住手!”
一声暴喝炸响。
李傕脸色阴沉,指着胡封厉声呵斥:“给老子滚回去!”
樊稠和贾诩坐在两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与他们毫无关系。
等那些将领灰溜溜坐下,贾诩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绵里藏针的寒意。
“郭将军,”
贾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战前定下的方略,左翼主力由你统领,负责掩护大营后方,并作为反击敌方骑兵的主力。
请问这几日,你是如何落实这一部署的?”
我们这些二把手级别的将,只能低着头听。
不管心里对主将有多少不满,此刻必须站队。
这是规矩。
郭汜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老子一直在打!外围全是马腾和韩遂那两个 的骑兵,我杀得正起劲呢。”
“放屁!”
樊稠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
作为右翼骑兵主将,他对郭汜恨之入骨。
因为郭汜当了逃兵,对付敌军骑兵的重担全压在了他头上。
他那八千兄弟这几拼了老命血战,死伤过半,差点把命丢光。
而郭汜呢?
“他们四万多骑兵整整齐齐在原上待着,我们苦战四好不容易把他们逼退。
今晚刚撤到渭水扎营,你跟我你在鏖战?”
樊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汜鼻子骂道:“你跟谁打?空气吗?!”
郭汜咽了口唾沫,想回嘴,底气却不足。
“老子跟谁打关你屁事?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声音虽硬,气势已衰。
“我问过回来的军吏。”
樊稠冷笑一声,字字如刀。
“他们你就带着人在长安、好畤转悠了一圈。
懦夫! 是个怂包!”
“吕布是伤了你的胳膊,还是割了你的那话儿?”
樊稠越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看看你现在,比阉人还胆!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郭汜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若蚊蝇:“你才是阉人……”
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李傕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紧锁,对这两饶互相辱骂置若罔闻。
沉默片刻。
李傕转头看向满座寂静的将领们。
以前他还称郭汜为“郭将军”
,如今连这个称呼都省了。
“郭阿多。”
他直呼其名,语气冰冷。
“身为左翼主将,消极避战,临阵脱逃。
事实确凿,与樊将军所言无异。”
李傕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大家,这种人该怎么处置?”
李利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地上的郭汜就骂:“这种软蛋留着也是废物,拖出去斩了祭旗!别脏了我们大营的地界!”
这话一出,旁边的杨定立马炸毛。
这人是郭汜的心腹,瞪着眼珠子吼道:“哪来的野子?我家将军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李利手起刀出,寒光一闪。
周围几个二级将领也把手按在刀柄上,一个个面红耳赤,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好像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贾诩急得跳脚,站起身连连摆手,声音都变流:“都住手!都住手!郭将军确实有错,但还没到掉脑袋的地步。
千万别冲动!”
我表面上一动不动,心里却绷紧了弦。
借着揉太阳穴的动作,我把腰间的环首刀往身后挪了半寸,正好卡在顺手的位置。
余光扫向身后的鲍出和杨干,眼神一凛。
杨干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中军帐。
在这行当混久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李傕那几个外甥侄子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居然敢当众辱骂高级将领,背后没人撑腰绝对不敢这么做。
真正让我警惕的是今晚的局。
李傕把二级将领全叫来,真只是为了收拾郭汜?恐怕是想借机把我们这些不太听话的家伙一网打尽,彻底掌控漆水大营吧。
现在我们在李傕的中军营地里,四周全是他的亲兵。
我带来的三百亲兵被堵在大门外,只能进五十人。
虽然有阿昌在场,但真要动起手来,谁胜谁负难。
其他将领更惨,都是被梦魇惊醒,慌慌张张跑来的,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樱
我在心里盘算好了退路。
一旦风向不对,我就和鲍出拼死往外冲。
冲出院子后,让哨塔吹起“三长两短”
的紧急号角。
蒲俨的三千五百人马就在苏坊驻扎,伤亡不大,听到信号就能立刻支援。
刚才我已经派人传令,蒲俨肯定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高见那一千五百骑兵速度最快,应该马上就到。
只要援军一到,想脱身就不是难事。
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李傕,又看向斜对面的樊稠。
两饶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深深的忌惮和不安。
贾诩完那句话后,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样坐着,冷冷地盯着局势变化。
李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压抑的氛围,转头对李利喝道:
“阿利,放肆!杨将军得对,郭将军是你长辈,怎么能这么没大没?”
李利立刻收起戾气,乖巧地拱手作揖:“侄儿知错。”
帐内死寂,李傕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子云身为步兵都督,位高权重,此事由你定夺。”
他见我沉默,只得点名让我表态。
我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郭汜虽蠢,却是块好用的磨刀石。
此刻若杀了他,必生内乱。
更可怕的是李傕会趁机吞并其部。
这对我和贾诩而言,绝非好事。
我们需要一个能牵制李傕的变量。
于是我不急不缓地开口:
“郭将军此前战功赫赫,即便近日表现不佳,也不该一笔勾销。”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郭汜。
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我嘴角微扬,算是回应。
“若因一次失误便严惩旧将,恐让全军将士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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