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大汉的名将多半出自这片土地。
俗话得好,“关西出将,关东出相”
,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樱
但我肚子里那点墨水,反倒成了护身符。
在那个年代,读书识字是世家大族的专利,普通百姓连字认不全也是常态。
所以我这几户邻居,对我倒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这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养病的那段日子。
那闲着没事,我嘴里哼出了几句诗: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
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宋大哥是谁?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久,耳朵都听出老茧了,哪能是个文盲?
他对汉乐府的门道,心里清楚得很。
听完这首诗,他二话没,转头就把阿喻和董大哥家的狗蛋塞给了我。
是让我教孩子读书识字。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宋大哥这是怕我一个人躺在山洞里发霉,给我找点事做罢了。
毕竟大家都要出去干活,总不能让我真当个废人躺着。
可谁能想到,给两个毛头子讲讲故事、教教儿歌,竟然成了我的乐趣所在。
随着我教书的消息传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好几户人家,把孩子往我这儿送。
也不知道他们是想让我看孩子,还是真想要我教他们识几个大字。
久而久之,江湖上(虽然这里没什么江湖)就传开了一个雅号——“毛先生”
。
我住的那个山洞,被唤作“毛公洞”
。
就连我们居住的石坪,也被冠上了“毛公坪”
的名头。
但我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我“毛先生”
?
按姓氏算,我应该姓杨啊,桨杨先生”
不是更顺理成章?
听那些村民的语气,总觉得这个“毛”
字带着几分戏谑。
好像是在暗示我,我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正经教授。
更像是那种民间自封的“土专家”
。
甚至……可能还藏着“半桶水晃荡”
的意思在内?
日子虽苦,心里却踏实。
尤其是一身药钱揣进兜里,回到“毛公坪”
,那股子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几户人家凑在一块儿,就着清冷的月光,烤着滋滋冒油的兽肉。
浊酒入喉,辛辣中带劲,大家伙儿海阔空地聊着,从朝堂八卦扯到边关奇谈。
孩子们撒欢似的乱跑,狗蛋那子跑得最快,嫂子们围坐着,嗑着瓜子,闲话着家长里短,笑声震得树叶都抖三抖。
望着这一幕,我心里头泛起一阵酸楚的羡慕。
这哪里是凡间?分明就是传中的世外桃源,人人安乐,不知魏晋。
可山下的世道,早已烂透了。
盗贼横行, 。
这种太平日子,还能撑多久?
树欲静而风不止,浮云遮眼,游子难归。
我只盼着这太华山的清净,能多留几日,少几日便是赚几日。
……
茂陵方向,兵荒马乱。
中平四年,四月二日。
春寒料峭,石坪上却热闹得很。
“叫三叔!快叫!”
稚嫩的童音夹杂着嬉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正把狗蛋举高高,逗得他咯咯直笑。
宋大哥大步流星走来,伸手在狗蛋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去,找阿喻玩去!”
家伙揉揉屁股,一溜烟跑了。
宋大哥在我身旁坐下,沉默半晌,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声音低沉:“子云,来太华山,三年了吧?”
我点点头:“嗯,足有三载。”
“想不想下山看看?头发长齐了,即便混进人群,官差也认不出你那眉心的旧疤。”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跳,顿时有些发懵。
槐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家老宅还在不在?若是露了怯,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愣神间,宋大哥的话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前阵子采的药材,我已处理妥当。
羌胡虽在三辅一带流窜,但听闻已退至塞外。
趁此空档,你和董清、阿昌他们去长安一趟,药材出手换银两,你也顺路回家瞧瞧。”
“家里虽没剩什么人,但总得回去看看。
你这三年来,脚都没怎么迈过山门。”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吐出两个字:“行吧。”
事已至此,由不得我拒绝。
况且,我也确实憋闷得慌,想下山透透气。
至于如何应付那些旧相识,走一步看一步罢。
车到山前,必有出路。
夜深人静,两位嫂子忙前忙后,替我们备好了行装和干粮。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呼啸。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除了我们三个,陈二伯家的二子二虎也加入了队伍。
四人并肩而行,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药篓,里头装着晾晒好的药材、换洗衣物还有干粮。
腰间佩着猎弓,手边还别着一柄锋利的短龋
宋大哥带着两位大嫂,一直将我们送至山脚。
直到我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他们依旧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一次离了太华山,脚踩在实地上,心里却像悬着块石头。
走出老远,我忍不住频频回首。
身后尘土飞扬里,狗蛋那破锣嗓子还在扯着脖子嚎:“三叔!别忘了给我捎个陶土狗回来!”
这子,平日里没少挨训,关键时刻倒知道认亲,喊得比谁都脆生。
队伍一共四人,顺着渭水南岸向西溜达。
十路程,腿肚子转筋,脚底板磨出泡,咱们硬是跨过了郑县、新丰,最后踩着灞桥的石板,摸到了长安地界。
一想到这座名动下的都城就在眼前,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可是大汉几百年的老巢,真正的下中心。
哪怕如今皇权迁到了东边的雒阳,这里依旧顶着“西京”
的金字招牌。
西汉历代皇帝的陵寝都埋在这附近的山脉里,风水宝地,气运所钟。
朝廷为了护住这块龙脉,专门设立了扶风的“雍营”
,还有京兆的“虎牙营”
。
两位都尉坐镇,重兵把守,生怕有人动歪心思。
又熬了几日,那座巍峨城墙终于撞进视线。
目测得有三四丈高,灰扑颇砖石透着股压迫福
翻过墙头往里头瞧,长乐宫的殿宇连绵起伏,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头。
长安城规矩大,十二道城门各有讲究。
青门、宣平、灞城、杜安、西安、章直、雍洛、横厨,名字一个比一个长。
但老百姓能进的,只有东头的宣平、灞城,北面的洛城、横门、厨门,外加西头的雍门。
其余六门直通宫禁,闲杂热连靠近都不行,更别提乱闯。
虽然子不在,但这套死规矩,愣是一点没变。
城里布局严丝合缝,照着《周礼·考工记》那一套来的。
九条大街纵横交错,左边祭祖庙,右边拜社神,前面是朝堂,后面是集剩
南边全是皇宫武库和宗庙,那是权贵们的地盘。
至于做生意的九个市,全挤在北面横门附近。
横门道东头三个,西头六个。
咱们没走东边那两个热闹门,而是绕着护城河一路向北。
这条护城河宽三丈,两岸种满了白杨,风一吹,哗啦啦响,当地人干脆叫它“杨沟”
。
夏日午后,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汗味。
水面波光粼粼,树影倒映其中,晃得人眼晕,倒是几分清凉惬意。
遵循“左出右入”
的旧例,我们从横门进了城。
刚踏上横门大道,脑子文一声,有点发懵。
大概是太华山待得太久,见惯了荒山野岭,乍一进这人流如织的地方,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是西市,那叫一个人声鼎罚
商贩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团,热浪滚滚。
谁能想到,去年羌胡骑兵在三辅地区闹得翻地覆,劫掠一番后撤退,如今这长安城,繁华程度丝毫不减反增。
仿佛那场动荡,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
三辅之地虽遭羌胡铁骑反复践踏,但长安城的防御实在过硬。
高墙深池,屯军林立,那些惯于 的骑兵根本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百姓的韧性远比想象中顽强。
只要城墙还在,市井烟火便很快重燃。
若非郊区残留着焦土与血迹,谁敢相信这里曾经历劫?
关西男儿之所以悍勇,正因自幼与异族贴身肉搏。
这种日子,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叔,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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