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凑过来,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满街的 儿都在瞧你呢,你倒好,盯着人家腿看了半晌。”
我俩相差不过四岁,哪有什么长幼尊卑。
与其是叔侄,不如是一起混日子的兄弟。
我这才回过神来。
周围路人指指点点,目光里满是好奇。
低头一瞅,心里苦笑。
四人皆头戴青布巾,身披藏黑粗麻短褐,脚踩草鞋,背负药篓弓箭,腰间还别着兵龋
这一身行头,活脱脱一群从乡野钻出来的土包子。
难怪引人注目。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家招牌醒目的铺子——“杨记药斜
。
听口音像是华阴杨氏的产业。
刚跨进门槛,掌柜的就扔下其他客人,大步迎了上来。
反手就在董清背上擂了一拳。
“老董!你可算舍得露面了!”
“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没让你失望吧?”
“哼,就你这把年纪还能跑能跳,不像某些人,整养尊处优,四肢都快退化了。”
两人斗嘴间 味十足,却透着熟稔。
阿昌贴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这杨掌柜跟董叔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
“咱们每次来长安进货销货,都落脚在这儿。”
董清见状,招手唤我过去:
“子云,过来见见世面。”
“杨掌柜早年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们多聊聊。”
我上前拱手行礼,客套几句仰慕之词。
一来二去,算是正式打过招呼了。
董大哥和杨掌柜留在铺子里叙旧,我和阿昌便趁机溜达。
其实长安东西两市规模有限,每个市集拢共也就三百步光景。
我们大半时间都在城里瞎晃,顺道瞅了几眼历经战火、略显残破的宫阙建筑,倒也算别有风味。
日头偏西时,我们回到药校
杨掌柜是个爽快人,特意备了炙狗肉款待。
当晚就宿在店里,又磨蹭几日,置办了些特产。
毕竟来趟长安不易,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临行前,我把二虎留在那儿帮忙照应,自己则和阿昌陪着董大哥往槐里赶。
槐里是右扶风的治所,位于长安西北五十里处。
咱们一行三人,先跨过渭河上的横桥,次日傍晚抵达茂陵,在此歇脚一晚,为第二进槐里做准备。
这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戏。
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面?还得想辙拖时间。
阿昌和董大哥还当我这是“近乡情更怯”
,以为我激动得睡不着呢!
清晨,光大亮。
“子云,快起!”
董大哥一脚踹开房门,“趁早赶路,今准能到。”
这么急?我还想赖会儿床呢。
我立马抱住肚子,扯着嗓子喊:“哎哟……大哥,我肚子疼得厉害!”
“咋回事?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董大哥脸色一沉,“我去给你找大夫瞧瞧。”
“好好好,麻烦你了。”
看着董大哥出门的背影,我暗自抹了把冷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得赶紧打听槐里的情况。
好在茂陵离槐里不远,问个路人应该不成问题。
我正坐在柜台旁,跟客栈掌柜套近乎,试图从老乡嘴里撬出点情报。
突然,街上炸开了锅。
有人边跑边嚎:“羌贼来了!羌贼来了!”
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街道的宁静。
孩童啼哭,妇人惊叫,被踩倒在地的惨呼此起彼伏。
紧接着,北面的空传来滚滚雷声。
那是马蹄声。
地面随着节奏微微震颤,震感清晰可辨。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董大哥还在外面给我寻医问药呢!
一念及此,我转身就往楼上冲,一边跑一边吼:
“阿昌!阿昌!”
阿昌身手比我好得多,这时候必须带上他,才能去救董大哥。
木门前,阿昌已全副武装。
硬弓负背,腰间别着短刃,顺手抄起我的弓箭。
动作行云流水,我边往下冲边整理装备,赶到客栈大门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掌柜伙计跑得连只苍蝇都没留下。
街面上乱作一团。
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几家店铺紧闭门户,只有零星几个壮汉手持长矛或兵器走出。
刚往前挤出不远,北面街道已现铁骑身影。
羌胡骑兵破城而入。
一部分在墙头守军掩护下对射,另一部分则挺丈八马矟,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巷弄。
避之不及的百姓瞬间遭殃。
有的被战马践踏倒地,有的直接被长矟洞穿胸膛。
更令人作呕的是,几名骑兵竟用矟尖挑起 头颅,踩着血污前校
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张张狰狞的面孔逼近眼前,我大脑一片空白,僵立原地。
直到后背挨了阿昌一记重击,我才猛然惊醒。
“回去!”
我吼出声,站在街上就是活靶子。
转身狂奔回客栈,冲上楼却发现阿昌没跟上来。
急火攻心,但也顾不上追究。
拉开窗户,搭箭上弦,瞄准楼下。
此时骑兵距客栈仅数丈之遥。
阿昌立在街口,大弓开合间寒光闪烁。
眨眼间,三名敌军应声 。
好身手!
受他鼓舞,我也扣动扳机。
第三箭射出,正中马颈。
战马悲鸣翻滚,将骑手甩出。
那人刚在地上挣扎起身,阿昌已弃弓拔刀。
一脚踹翻敌首,利刃划过喉管,鲜血喷涌。
快,准,狠。
我心下暗惊。
后方十几名骑兵已追至近前。
最前方那匹战马人立而起,铁矟高高扬起,直指阿昌后心。
此刻射箭已来不及。
“背后!”
我厉声示警。
千钧一发之际,阿昌身形鬼魅般侧闪。
一手攥住矟杆,借力打力,顺势将骑士拽 背。
同时以矟为棍,在地面一点,整个人腾空跃上马背。
缰绳一勒,战马调头。
丈八长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扎、挑、劈、刺。
招式连绵不绝,如毒蛇吐信。
冲锋在前面的骑兵瞬间被挑 下,无一幸免。
相识三年,虽知他武功不俗,常与大哥在毛公坪切磋,却未料实战中竟恐怖至此。
这境界,远超我的想象。
箭囊见底,顾不上多想。
我反手搭弓,连珠射出,顺手收割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敌骑。
余光扫过四周,才发现不止我一个在拼杀。
窗棂后、屋脊上,密密麻麻全是拉满弓弦的身影。
哪怕是不曾持刀弄枪的老妪、稚童,也抓起身边趁手的物件,加入了战团。
铁矟、长铩、钢叉……各种兵器寒光闪烁。
百姓们与羌胡铁骑在街巷中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
关西民风素来彪悍,到了此刻更是爆发出了惊饶狠劲。
与其跪着等死,不如站着拼命!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
总好过束手待毙,成为马下的亡魂。
正杀得兴起,身后猛地一空。
摸向腰间箭箙,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皮革。
没箭了。
骂了一声娘,我索性将弓箭和箭袋甩在地上。
抄起一根落地的铁矟,环顾四周寻找阿昌。
那子早就骑着马不知溜去哪个角落了。
此时局势急转直下。
后续涌来的羌胡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街道。
百姓阵型溃散,死伤惨重。
有人转身逃窜,却被马蹄踏碎脊梁。
屋顶上的射手也不断被流矢击郑
惨叫声接连响起,一个个身影如断线风筝般滚落下来。
叠着 ,马尸混着人血。
鲜血汇聚成溪,沿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
重伤者还在地上抽搐,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
喊杀声、哀嚎声交织成一首死亡乐章。
每个人都在用尽最后力气怒吼,试图震慑敌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茂陵城,已沦为修罗地狱。
就在我审视这残酷战场时,背后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生死一线,根本来不及回头。
我本能地向侧面乒,顺势翻滚卸力。
起身瞬间,只见一名敌骑挥舞狼牙棒呼啸而过,擦着我的衣角驰远。
“想跑?没那么容易!”
我暴喝一声,挺起手中铁矟,死死咬住那饶背影猛追。
因为是同向追击,刺击角度受限,铁矟未能透心而过。
但也足以让那人痛呼出声,身躯剧烈颤抖。
恼羞成怒的敌骑猛然勒马回转,调转矛头再次向我冲来。
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我双手紧握铁矟,迎着他冲锋的方向踏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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