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涯沦落人啊！”
老人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同情：“你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趁早养好身子回家去吧，如今世道乱了，盗贼遍地，四处走动太危险。”
他俯下身仔细打量了我片刻，转头对旁边两人吩咐：“宋老大，阿昌，别惊扰他了。
看他气色不错，咱们先回去歇息，也让他清净会儿。”
话音落下，三人搬来几块石头压住遮挡风雨的草帘，随即在旁侧躺下。
“噗”
的一声轻响，油灯熄灭。
宋建吹灭灯火，众人褪去衣物倒头便睡。
山洞内重归黑暗与死寂，唯有洞外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盯着漆黑一片的山顶岩壁，听着外面的雨打风声，想起这一连串的倒霉遭遇，我不禁暗自唏嘘。
命苦归命苦，好歹还活着。
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翻盘的指望。
思绪纷乱间，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窗外的雨，依旧没停。
……
灵帝中平四年，二月十七日。
太华山南峰之巅。
终于登顶。
眼前的景色依旧壮丽，令人心旷神怡。
我将背后的竹篓、弓箭、刀具以及牛皮水囊一一卸下，扔在地上。
身体瞬间轻松不少。
站在落雁峰顶远眺，记忆仿佛被强行拉扯回帘初跳崖的那一刻。
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做那种傻事。
眨眼间，我在太华山上已度过整整三年光阴。
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三年来，下局势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先是张角率领的黄巾军 ，虽然很快被朝廷 下去，但中原经济遭受重创，元气大伤。
紧接着，北宫伯玉、李文侯、韩遂等人 羌胡部落起兵，攻占州郡，直逼三辅地区。
鲜卑与乌桓也趁机侵扰边境，甚至击杀了并州刺史张懿。
南方蛮族亦蠢蠢欲动，举兵作乱。
大汉境内处处狼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而躲在这华山深处的我，却宛如身处世外桃源，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回想三年前，我被赵七爷一行人救入山洞。
经过赵七爷精心诊治，加上宋大哥一家悉心照料，我在病榻上煎熬了三个月。
虽然双腿留下了难以消除的伤疤，但好在身体彻底康复。
这点瑕疵，比起那条命来，根本不算什么。
回想起这百余日的光景，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既有愧色，又存暖意。
双腿骨断筋折，接驳复位后打了厚厚的夹板，整个人瘫在榻上，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别走动，便是喂饭擦身这等琐事，全得靠人伺候。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虽冷，却透着现实。
吃喝拉撒皆需旁人代劳，脏累且繁琐。
宋大哥一家，连同董清、阿昌，这几位与我非亲非故的热心汉子，愣是没嫌半个脏字，日夜轮班照料。
换位思考，换作是我，恐怕早就不耐烦了。
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身子骨渐渐硬朗些后，我吐露了身世：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宋大哥夫妇、阿昌和董清几人听罢，眼神里的挽留之意更浓。
面对这些救命恩人，我这孤身一人确实显得局促，但在槐里这片地界，我确是毫无血脉至亲。
日子久了，我也摸清了太华山上的住户底细。
除去独居的赵七爷，山上实际只有六户人家。
赵七爷是个异类，陈二伯酒后曾透露，此人曾是三辅名震一时的骆耀高徒。
当年他仗着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游走四方，宣扬“太平道”
的宗旨，直至暮年才择此清净地隐居。
山间村落散乱，间距甚远，动辄四五里山路阻隔。
宋家和董家算是例外，两户毗邻，同住半山腰一处石坪旁。
那石坪宽阔平整，在这陡峭华山上实属罕见。
虽玉女峰顶也有类似平地，但那里水源匮乏，攀爬险峻，根本不适合凡人居住。
平日里，若非采药客，或是像我这般闲来缅怀往事之人，极少有人涉足。
偶尔有个把喜欢猎奇的，比如弘农杨氏那位出了名的才子杨修，才会来此探幽。
至于华山早在孝武皇帝时期便声名远播，那是官面上的事，与这深山老林里的烟火气无关。
从董清口中，我拼凑出了宋大哥的过往。
他是凉州安定郡人。
少年时武艺超群，以良家子身份应募入伍，编入护羌校尉营。
那时候，段颎将军镇守凉州，西羌、东羌以及胡人势力猖獗。
宋大哥跟随段将军在那片广袤荒原上厮杀十余载，战火纷飞，让他无暇顾及婚娶大事。
他在战场上数次舍命救下段将军，早已成为段将军最信任的心腹卫士。
待董清加入护羌校尉营的亲兵营时，宋大哥已升任军侯，地位显赫。
建宁初年，局势变幻。
段颎卸去护羌校尉之职，调入朝中担任侍郑
宋大哥依旧寸步不离，追随其前往雒阳。
然而，朝堂之上波谲云诡。
段将军对宦官集团，尤其是中常侍王甫等人阿附权贵、祸乱朝纲的行径深感不满。
宋大哥性格刚烈，无法忍受这种屈辱，愤而辞官。
回乡途中，行至弘农地界的一家酒馆，他偶遇了同样退役的董清。
二人意气相投，董清邀他同住华阴。
机缘巧合下，宋大哥结识了董清寡居多年的姐姐董蘅，两人结为连理，不久便有了女儿阿喻。
王昌这身世，起来全是血泪。
他本是北地郡人，爹是东羌先零部，娘却是汉家俘虏来的奴隶，身份低微如草芥。
按羌饶规矩，这种主奴结合生下的孩子桨获”
，跟家里的家奴没啥两样。
建宁二年五月，射虎谷那一仗打得惨烈。
段颎为了堵死东羌西逃的路，硬是在峡谷里拉了四十里的栅栏。
最后一支叛军被团灭，阿昌就是在那时，跟着父母一起成了阶下囚。
到了熹平元年，段将军押着这批俘虏进京献俘。
路过关中镐京时，朝廷派大鸿胪曹嵩来犒劳大军。
军中松懈之际，四百多号男女老幼起了贪念，企图混在人群中逃跑。
被抓回后，段将军点了宋大哥去监斩。
刀光落下，人头滚滚。
等宋大哥处理完那些逃犯，角落里传来一阵稚嫩的哭声。
是个四岁的娃娃，坐在血泊里，扯着嗓子喊妈。
宋大哥心软了，没让他死，反而把他抱回了营中，收作了义子。
这孩子命苦，比我还要苦上几分。
但这几年跟在宋大哥身边，阿昌倒是长本事了。
或许是骨子里流着羌饶血，他那手骑射功夫，早就青出于蓝，连宋大哥都甘拜下风，更别提我了，只能望尘莫及。
我也不是没想过练武。
乱世之中，保命要紧。
宋大哥教过我矟法、牌刀，还有射箭。
另外还有一套羌胡流传的近身格斗术“八门拳”
，专攻膝盖肘部，狠辣实用。
后来赵七爷看我病体初愈，又传了我一套“五禽戏”
用来吐纳养生。
可惜，学武讲究童子功。
我起步太晚，怎么练都卡在瓶颈期。
离宋大哥他们那种随心所欲的境界，还差得远呢。
不过，这三年跟着宋董两位大哥和药农们进山采药，倒也摔打出一副好身板。
悬崖峭壁，密林深丛，这么折腾，耐力、灵活性，甚至反应速度，全都 了出来。
至于骑马，那是真缺憾。
名师虽在，无马何用？
好在射艺没荒废。
追着虫子鸟儿练手，箭法也算得上准头十足。
华山这地方的药农，其实半路出家都是猎户。
进山采药，谁敢不带弓矢长枪？
深山老林，猛兽横行，结队而行是保命法则，手里有家伙才不慌。
顺便还能打点野味改善伙食。
要是运气好，猎到张值钱的皮毛，那更是笔不的横财。
宋大哥对我要求极严，唯独对射箭这项本事，他没挑出半分毛病。
你也知道，宋大哥那人，性子沉稳得像块石头，能让他点头认可的事，简直比登还难。
如今手里这把桑木弓，是董大哥特意量身打造的。
满弓拉开，力道足足两石。
只要不出百步，我闭着眼都能十发全郑
别跟我提阿昌手里那把五石强弓，那是蛮力怪才的玩意儿，我确实拉不开。
但准头这东西，可不是光靠力气就能解决的。
这一年来，我不停地射虫子、打飞鸟，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这功夫自然是没白费。
可惜，在这关西之地，武艺低微可是要被人踩在脚底摩擦的。
这里跟羌胡人混居久了，民风彪悍得吓人。
为了活命，不管男女老少，谁手里不攥着几把弓刀？
稍微有点本事的汉子，随手一挥就是好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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