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苏茯苓先把腕上系了一夜的七珠链解下来,重绕一圈旧布绳,贴着腕里侧又系了三道结。那女人叮嘱过:取东西的时候,人总往显眼处看。她抬了抬手,布绳纹丝不动,连袖子都看不出鼓痕。就这么贴身藏着,待会儿去正昌行翻旧账,谁也想不到珠子就在她身上。
念儿还睡着。她把被子掖到孩子下巴,灶上留了粥,托房东周婶看半日,只收一味黄精。孩子翻身,肩窝的月牙胎记露在领口边。她伸手把领子拉好,指腹在那块灰青上停了一息。念儿迷迷糊糊睁眼,往她兜里塞了颗话梅糖,又睡过去。她捏着那颗糖,没拆,揣进怀里。
正昌行在城西老码头边上,门脸不大,漆皮剥落大半。她前夜来踩过点,知道东墙根那扇运货窄门锈锁挂得松,这老仓房锁衬锈穿了,锁不过是搭个样子。蹲在门外听了半刻,里头没人声,只有潮气钻过门缝的嘶嘶声。伸手一抬,挂锁应手而开。
仓房更暗,旧货箱摞到房梁,灰厚得踩上去没了脚面。账册夹在里排货架几捆牛皮纸封皮之间。她垫着布把账册搬到门缝光下,先翻到庚辰年冬月初九那一日,票根上的字她背得出:南货北运,押一担,利三分,经手:正昌校
账页上白纸黑字,正是这笔。票根贴上去,边缘毛茬与账页上一处旧撕痕的纹路严丝合缝。执笔饶力道也对,账页上的正楷同票根背面那个残字“走”,起笔收笔,分明是一个饶手劲。钱伯年塞给她这张纸,不只是递消息。他两头下注,借她的手查正昌校警告写给他自己看,票根递给她走。这个人站在警告与引导之间,哪头都留了一步。
她又往后翻。下一页被人撕走了,书缝里余半毫米纸边,墨从上一页渗过来,反印着一行残影,凑近看是个“押”字,底下半截笔锋垂着,像一串珠子收口的那根线。被撕走的那页记着某物押在此处,押的是什么,看不清。她把这一页连同账页一起抄进薄纸。收笔时,账册封皮里掉出一片枯黄的东西,拈起来看,是枚被书页压干聊檀香木薄屑,凑近嗅,还有股沉沉的檀香味。花房里那股味道,她闻过,错不了。
正要退出库房,脚底踩着个硬物。弯腰从货架底缝里摸出来,是块靛蓝色的布料,边缘扯毛了,像勾在哪处拽下来的。料子细密,经纬间带着暗纹,寻常布庄见不着这种。她把布头举到光下比了比,那身靛蓝旗袍的影子,贴着眼熟。旗袍女人在苏府穿堂外只留过一个背影,可这布头跟那背影的衣料,是同一种。她把布头与抄页包在一处,塞进药篓。
出正昌行,辰时早市正散,摊贩们卷油布收竹筐,人挤人往外走。她混在人群里走出去半条街,余光瞥见那件灰布衫又缀上来。这回他没躲,隔着一二十步,不紧不慢地跟。被人盯了这么多,喉头早梗着一根刺。今日这刺,该反扎回去。
她在屠宰后街岔口一拐,贴着一排肉铺后墙站定。灰布衫汉子跟到岔口,停住,左右张望两回,没见她人影,折回头,朝正昌行后巷走。苏茯苓贴墙跟上。他没走正门,绕到墙洞边,从一块松动的砖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拢进怀里,转身往南去。
南边的路,是往苏府去的方向。
她跟了一路,始终保持一根电线改距离。他脚程稳,过了两个十字路口都没回过一次头。到苏府后巷窄弄,他在侧门口停下,抬手拍门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一条缝,没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来接。那只手的袖口,露出一截靛蓝滚边,布色与仓房里那块布头一模一样,连暗纹走向都对得上。灰布衫汉子把油纸包递过去,转身就走,脚底没半点迟疑。侧门无声合拢,像从来没开过。
苏茯苓站在窄弄另一头墙后,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冲过去,能把接货的人堵在门口,可门里是谁还没看清。逼急了,灰布衫汉子往暗处一缩,这条线就断了。她盯住门楣上方那块砖,把位置记死,悄声退出去。
午后苏府来人请脉,太太这两日胸口闷,夜里睡不沉。苏茯苓搁下药杵,嘱周婶看好念儿,跟来人进府。
花厅炭盆烧着,比上次暖。苏太太坐在窗边椅上,笑着起身招呼。苏茯苓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腕上。那颗褐珠不在。上回来,珠子贴着腕子,被袖子半遮半掩。这一回,那截手腕光着,连只镯子都没戴。
她按下那根刺,照常清脉。脉象比上次平顺,只左关有细弦,是思虑过重的样子。收了手,她太太少操心,药不必换。苏太太不接话,从柳条笸箩里拿出一双布鞋,蓝底碎花,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
“给念儿做的。”苏太太声音放得轻,“前两日见他鞋头磨破了。”苏茯苓接鞋在手,指腹摩过鞋口。软底细线,连包边都缝得齐整,熬眼的活儿。
“来,试试合不合脚。”苏太太把念儿揽到膝头上,动作自然得像抱过很多回。念儿不怕生,歪头冲她笑。她弯腰脱了旧鞋,捏着脚丫往新鞋里送。念儿蹬了一下腿,汗衫领口滑开,肩窝的月牙胎记正正冲着她。她的指头在鞋帮上停住,一寸宽的布面被捏出一道折痕,压了很久没松开。
苏茯苓在边上看着,没动。她看见苏太太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慢慢呼出来,想硬咽回去半句话。随后苏太太褪下鞋,搁回笸箩,掰了半块绿豆糕递过去:“先收着,冷了再穿,省得挤脚。”语气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先前什么都没看见。
“念儿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苏太太低头理着线绳,随口一问。那根线在她指间结了死结,她没察觉,一直扯着。苏茯苓没接话,弯腰给念儿系松开的鞋带,把汗湿的领口拢好,遮住那片胎记。半晌,她把鞋收进怀里,道:“我替他谢您。”苏太太应了一声“哦”,音调压得很平,不再追问。她手里那根死结的线头,被指尖来回捻了两下,才搁回笸箩。
诊完脉,收了药箱,照旧道谢出门。走到巷口她回头一次。苏太太站在厅门口目送,暖黄的窗纸把身影拖成一团,很久没有转回去。那截空荡荡的手腕,比什么都扎眼。
夜里念儿睡下,苏茯苓把药箱夹层里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油布。旧票根,抄来的账页,檀香薄屑,靛蓝布头,最后是腕上解下的七珠链。票根与账页挨着放,笔迹贴笔迹。她盯着那枚褐珠看了很久。正昌行缺了一页账,反印的“押”字垂着半截笔锋,像一串珠子收口的那根线。谁押的,押了什么,账页不答。可珠子在她腕上,抄页在她手里,布头与侧门袖口是同一种料,檀香屑与花房是同一种味。线头一根根摆齐,就并成一条线:旗袍女人进过正昌行,又守着苏府侧门;旧账里押过一串珠子;钱伯年递来票根,两头下注,等着看她往哪头走。
她把账页、布头、檀香屑与褐珠收进同一只旧药囊,压进箱底。七珠链贴身一日,又入囊一处,下一步怎么开口,她心里已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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