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拨亮了一截,屋子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一声的轻响。苏茯苓从针线匣底层翻出那个布包,褐珠躺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珠子比黄豆大一圈,她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找到那道磕口,珠身靠里一侧,指甲盖大的旧痕,边缘早就磨圆了。她又想起白在苏府花厅,苏太太腕上那颗珠子,同样位置,同样一道磕口,磨痕朝另一侧。
当时按脉,她特意压低了视线,把目光落在珠子上。苏太太接茶盏那一下,珠子滑了滑,磕口的方向、孔道的磨痕,她全记在脑子里。
两颗珠子,两道磕口,一左一右,对得上。翻过来看孔道,孔口边缘一道斜亮面,是线常年从同一侧绷过磨出来的;白那颗,磨痕朝相反一侧。两颗对面一放,磕口相对,磨痕冲外。
跟一副扣严的榫卯似的,严丝合缝。
老道生前过,这条链子一共七颗珠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眼下她手里一颗,苏太太腕上一颗,其余五颗在哪儿,没人知道。
她把红绳穿上褐珠,绕了两圈,系在手腕内侧,吹疗。
亮出巷口,老茶摊刚支起炉子。茶摊老板擦着桌子,闲闲一句:昨夜那个灰布衫汉子又来了,在槐树底下蹲了半宿,擦亮才走。
苏茯苓嗯了一声,没接话。怀里票根硬邦邦地硌着,正昌行的旧当票。钱伯年把它塞进药箱夹层,是要引她往那边查。她偏不顺着走。珠子这头还没了结,先顾眼前。
一路走到苏府门口,她忽然蹲下来,把念儿的领子整了整,又从袖口把腕上那根红绳往外挪了挪。
“娘,你手腕上拴了什么?”念儿问。
“一颗珠子。好看吗?”
念儿点头。苏茯苓站起身,牵他进了门。
翠环引她们进花厅,苏太太已经坐在堂上,面前一碟绿豆糕,腕上那颗褐珠正正地戴在脉处。苏茯苓目光从珠子上滑过去,落座,取出枕垫,搭上三指。
“太太脉象比上回稳了不少。”
她低头写字,慢,一个字一个字落笔。借着换纸的工夫,她抬手拢耳边的发,手腕一翻,珠子从袖口滑出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苏太太的目光落在珠子上。指节压在茶盏沿,一下子泛白。茶盏里水温晃了晃,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话。
苏茯苓把珠子拨回袖里,开始施针。取针时,左手腕又露了半截,那颗褐珠明晃晃地躺在脉门边上。
“这颗珠子,”苏太太开口,声音轻,“哪儿来的?”
“山里带来的,从戴到大。”苏茯苓像没察觉什么,答得随意,“太太见过这样的珠子?”
苏太太垂着眼,把茶盏放下:“眼熟……像是见过一串。”
话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门口翠环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苏太太便抿了口茶,把话头咽了回去。
拔针的时候,念儿忽然开口:“奶奶,你的珠子和娘的珠子一样!”
苏茯苓心里一紧,正要制止,苏太太已经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颗,又看了看苏茯苓的手腕,笑了一下:“一个颜色罢了。好孩子,眼尖。”
她着,伸手去拿绿豆糕给念儿,目光却从念儿脸上慢慢抬起来,落在苏茯苓眉眼间,停了一息。
“你老家是哪里的?”
“青石巷往里走,山脚下。”
苏太太点点头,没有再问。苏茯苓收了针,收拾药箱,起身告辞。
走到花厅门口,身后苏太太叫住她:“苏大夫。”
她回头。苏太太坐在堂上,手里转着腕上那颗珠子,声音平缓:“下回来,把你这颗珠子也带来。”
“好。”
出府门,巷口斜对面立着个人影。
靛蓝旗袍,发髻挽得齐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桂花头油的香气,风一送,正正飘过来。
苏茯苓把念儿往身后带了带。女人却不急,朝她走了两步,微微一笑:“这位姑娘,认错人了。”
苏茯苓没接话。
“我这人记性差,认饶本事跟认药材差不多,”女人抬手,指尖捏了个捻针的手势,极轻地在空中比了一下,“腊月廿一的花房,我也是这样学的。”
她话音落下去,苏茯苓瞳孔微缩,捏着药箱带子的手指节紧了。
腊月廿一。花房。灯下取物。
她追了大半个月的这两件事,被这个女人一声捻针,轻飘飘地串在了一起。那枚青褐色的袖扣,她认得,是上回从花房门缝里看见的。
“你是什么人?”
女人没答,目光往她腕上落了落:“珠子戴着挺好。戴着它,才能保你平安。”她完,抬了抬左手腕。袖口里,一颗褐珠,一根红绳,和她腕上一模一样。
“我也有过一串。挂在同一处地方,取东西的时候,别人不往那儿看。”
话毕,女人转身,往巷口另一头走去,鞋跟叩着青石板,一声一声笃定。
苏茯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正要回身,眼尾扫见巷口另一端,灰布衫汉子正蹲在墙根下,烟头一明一灭,也没动,就这么远远看着她。
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她牵着念儿的手,往住处走。
夜里苏府西厢灯灭得早。苏太太在里屋褪下腕间那颗褐珠,放进妆匣底层一个乌木格子里,压好,又听了一会儿动静,才合上盖子。
格子的侧壁,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了。
隔壁屋,念儿翻了个身,月牙形的胎记露在肩窝,月光隔着窗纱,照在榻前的地上半尺,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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